回家的人，地方故事進行式｜許赫專欄
你曾經有一家雜貨店

文｜許赫​
1.
 
你一直覺得，能夠在街上租到這間老屋，人生已經提早在30多歲，就圓滿了。
 
雖然屋子破破的，牆壁有點潮、有些磚塊鬆動，天花板還有一處像被時光抓過的痕跡，一塊塊剝落露出灰白色像犬齒。但你一走進門，心裡就泛起一股微妙的安心感，像是那種只有在家裡才會有的感覺。那股氣味，是潮濕混著甜味的杉木，是鐵窗曬熱後的金屬味，是你童年記憶裡雜貨店後方那個藏有奇幻世界的倉庫。
 
這是叔公的家。
 
你小時候最喜歡來叔公家，因為它在街上。你家的老宅在村子裡，靠山邊，要走20分鐘的路才能走到街上來上學。夏天總是熱得你走一走就滿身汗，冬天則常常下雨，潮濕泥濘。但只要一走到街口，看見那扇熟悉的鐵捲門，你的心情就會輕快起來。叔公家的位置剛剛好，在那一排三角窗店面的最邊間，轉角曬得到太陽，牆上曾經漆過藍色的漆，後來被風雨褪成灰白。鐵窗上的花紋是老樣式的蓮花形狀，有幾根鋼條早就鏽斷，像是彎折著低頭的貓。還記得小學三年級那年，週三下午都沒有課。你走到叔公家門口的時候，陽光會斜斜地照進騎樓，那時間的街道特別安靜。摩托車聲少了，連空氣裡都帶一點遲緩的氣味。你拖著書包，背上汗涔涔的，腳步卻因為期待而特別輕快。
 
有時候是二堂叔在門口，他坐在小椅子上包檳榔，手法俐落，綠葉一層一層地鋪上檳榔，填入白灰與荖花，摺起來像一顆顆微微發亮的石頭。他總是第一個看到你，然後大聲招呼：「欸欸欸，來啦！進來進來，冰棒自己拿！」你永遠記得那句話。冰棒永遠放在那台白色大冷凍櫃裡，蓋子沈重、開起來會有咿呀一聲。你總是挑最便宜的紅豆冰，或偶爾選那種滋味無法形容的汽水口味。你會坐在檳榔攤旁的小塑膠椅上吃完，有時還沒吃完就被叔公叫進屋。
 
屋裡的燈光昏黃，牆角有個電視機，螢幕總是閃爍著摔角比賽的畫面。叔公坐在藤椅上，腳邊放著一大包花生。他不太講話，但你只要一進門，他會抬眼看你一下，笑笑的，然後拍拍自己膝蓋，像是在說「過來坐一下」。你就乖乖地坐下，他會抓一把花生放你手裡，有時還會倒一小杯酒放在茶几上說：「男人要會喝這個。」你抿一口，皺起眉頭，覺得那味道像爛掉的葡萄糖水。他看你表情就笑，搖搖頭說：「你還小啦。」
 
那是你心裡最舒服的一段時間。沒人逼你寫作業，也沒人要你幫忙家裡做什麼。你可以在叔公家的雜貨店裡東翻西找，玩那些幾乎沒人買的塑膠玩具，什麼彈珠、抽抽樂、彈力球、彈珠檯。也會偷吃一些色素過量的糖果——泡泡糖、七彩軟糖、金柑糖，像藥丸一樣的小圓珠糖。你吃得滿嘴黏黏的甜味，覺得那就是人生最好的一刻。
 
 
現在，你重新站在這間屋子的門口，鑰匙握在手上，卻像握住了整個童年。
       
你決定在這裡開一家店，一家「賣回憶」的店。要賣什麼你都想好了，雜貨店裡的冰棒、糖果、塑膠玩具；檳榔不賣，但可以擺幾包空殼當裝飾；還有那架看摔角節目的小耳朵接收天線，如果找得到的話。你還想辦法找來花生、紹興酒。只是這次要準備一杯給自己，坐在角落慢慢喝。你想把這家老屋變成一個能讓人暫時躲開現實的空間，一個能讓人想起童年的店。哪怕只有幾分鐘，也好。你站在門前深呼吸了一下，升起鐵捲門，鋼鐵刮擦的聲音依然吱嘎刺耳。但你沒皺眉，反而笑了。這聲音你太熟了，像是老朋友終於開口說話。
 
2.
 
你以為，開這家店最困難的，是錢。後來你才知道，比錢更難的，是貨。從你拿到鑰匙那天開始，你的腦袋就一直轉啊轉的。這間屋子沒人住已經七年，裡頭塵封的味道就像一場記憶的大霧，撲面而來。你從早掃到晚，把以前叔公用來擺糖果、玩具、涼菸的木櫃擦得發亮。你覺得自己像是在清理童年的夢境，只是這個夢有點重。你要賣什麼？你早就想好了：賣回憶。賣小時候那種一走進店裡，眼睛會被五顏六色糖果淹沒的感覺。賣打彈珠、戳戳樂、泡泡糖、迷你陀螺那些東西。賣一種你已經很久沒看到的溫柔。但東西要從哪裡來？這事你一點頭緒也沒有。你花了兩個月的時間，騎著摩托車，在附近的幾個村子穿梭。小鎮上的雜貨店已經沒有了，叔公這家，是最後一家。七年前，二堂叔忽然中風，堂哥們都在高雄，根本沒空照顧店；堂嬸說要關幾天去醫院陪病，結果一關就沒再打開過。
 
你找村子裡還在營業的雜貨店，大部分都藏在巷子裡，或是某個三合院的護龍。店裡的人幾乎都是七、八十歲的阿公、阿嬤。你鼓起勇氣問他們：「請問你們的貨是去哪裡叫的啊？」他們都很熱情，拿出小本子、一些泛黃的名片給你看，寫著什麼「寶成百貨」、「長興批發」、「建成五金」等，還有的只是名字和電話，有的甚至是綽號，鬍鬚仔、阿猴、阿花⋯⋯。你一間一間打，打去問訂貨流程，有的說要自己去、有的說可以宅配、有的只收現金、有的要訂購滿額才出貨。有時候為了不同口味的乖乖，你得跟三個不同的地方交涉，還要考慮有效期限跟運費。你突然覺得，為什麼沒有一個『懷舊雜貨店開店服務平台』？這創業之路，比你想像的還複雜。你忙到沒時間想其他事情，直到有一天，爸爸問你：「你到底為什麼要開這家店？」
 
你愣了一下，那是一個你以為已經說過、大家都懂的問題。你說：「爸，我好像有講過。雖然每次講都不一樣。」爸爸沒再說什麼，但那一晚的飯桌很沉默。
 
過了幾天，媽媽說：「你回來的事，大家都在問。我解釋得有點累。」
 
你問：「問什麼？」
 
她說：「問你是不是在外面出什麼事？是不是欠錢跑路？還是感情出問題？還是⋯⋯工作闖禍被炒魷魚了？」
 
你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一個發霉的水缸裡，悶、臭、沒空氣。「你在科技公司不是做得好好的嗎？怎麼突然回來開什麼雜貨店？」
 
「他們是誰？」
 
媽媽搖搖頭，「就鄰居啊、舅媽啦、還有你爸的朋友⋯⋯反正大家都在問。」
 
後來你才知道，爸爸因為這些傳言，跟幾個人吵過架。有一次，他在市場被一個熟人叫住，那人笑著問他：「你兒子喔？回來是怎樣？債主找上門啦？」爸爸回說：「債主還沒找來，我也擔心啊。我怕是很大條的事情。」這些事情本來你不知道，是媽媽不小心說漏嘴你才知道。她說的時候沒什麼情緒，但你聽得很不是滋味。
 
你從沒想過，你的任性，會讓家人陷入這種難堪裡。
 
你回房間，打開筆電，看看進貨的Excel表，看看那一堆還沒送達的訂單。你問自己，這樣值得嗎？但就在這個時候，你的手機亮了。一個你去拜訪過的阿嬤傳來照片，她拍了一張舊式的木頭彈珠機台，然後打了一行字：「這個我幫你擦好了，要不要放你店裡？」你看著那張照片，實在有點感動。原來有人懂你的。你想著，這些困難不是最大的困難。最大的困難，是你必須相信，別人看不懂的東西，也值得去做。
 
3.
你把鐵捲門拉起來的那一刻，陽光剛剛好斜斜地照在騎樓，那種灰白色水泥地面反射出來的光，有一種溫暖的舊感。這是叔公的店，從鐵門、鐵窗到屋簷邊那條裂掉又長了青苔的雨水導管，都是你熟悉的風景。你自己也覺得，有點任性，別人開店都是想賺錢、規劃行銷、考慮地點、研究人流，你呢？你是因為記憶選了這裡。別人是算著開店成本與回收時間開店，你是憑著一種詩意的盲目。
 
賣的東西要是最符合你的記憶的，核心商品以飲料為主，結冰水、梅子水、啤酒、保力達、米酒、維大力、黑松沙士、麥根沙士、蘋果西打、國農牛乳、蘆筍汁、養樂多、無糖烏龍茶、梅子綠茶。你最在意的是梅子水。梅子水，是你童年時喝過的那一種，紅紅的話梅，丟進水裡，一整個下午泡著，喝起來酸到讓人皺眉，卻會一口接一口。為了這個味道，你問遍了附近所有還有營業的雜貨店，問了很多批發商場。結果都沒有。批發商說「泡梅子水的話梅」很多，梅子水批不到啦。後來還是鄰村的阿嬤救了你。她還教你這梅子水怎麼泡。她在店裡舉著一桶紅話梅，示範給你看：「你這個要分水的大小喔，小罐的就兩顆，大罐六顆，泡久一點才會入味。水不能太冰，太冰就泡不起來。」她還塞了一小包給你：「先去試試，要是好喝，我幫你進一桶。」那天你回店裡，先扭開了一瓶寶特瓶礦泉水，依照阿嬤的說法丟進去兩顆，放在櫃檯邊，結果三個小時後開喝，果然，是那個味道。這個味道是和這家，是要賣記憶的店。
 
貨架是你自己組的，花了兩天，邊流汗邊想當年站在叔公店裡翻糖果桶的感覺。零食你選得很仔細，絕對不只是好吃的問題，而是形狀、包裝、拿在手上的手感、咬下去的聲音。你找回了話梅桶、餅乾桶、梅餅桶、金柑糖桶、巧克力球桶、魚干桶、魷魚絲桶、肉鬆桶，每一桶上面你都貼了一張手寫的小標籤，用文具店買的那種白底紅邊的貼紙，那是你國小班上打掃時，老師用來貼名字的那種。文具區你也特別用心。你進了將近三十樣，但最重要的是白膠。你實在無法接受白膠乾掉了。你在附近看到的雜貨店白膠都是硬的，擠下去根本出不來，像在跟你宣告：「沒人需要我了。」你不甘心。你直接去問了文具批發商，還特別要求對方出貨前幫你確認每一瓶都是可以用的。你發願，你的店裡，白膠絕不會乾掉。這是你跟童年自己之間的約定。至於日用品，你就讓批發商幫你隨便配。
 
沒有選日子也沒有辦桌，某個星期一，騎樓掛上招牌，玻璃門貼上紅字營業中，下午一點，一扇不太新、但還沒壞的玻璃門就被你拉開，就開店了。名字就叫「叔公的九零年代」。你要讓人一進門，就像跌進一個早就消失的時空。營業時間是任性的下午一點到凌晨一點。你早上需要睡大覺，也需要到處去採購，而且一開始人潮也不多。真正熱鬧的，是夜裡。
 
一開始沒什麼人來，大家只是經過的時候會探頭看你一下。有些長輩經過還會搖搖頭，你也不在意。你就在櫃檯後面玩手機，邊喝自己泡的梅子水。你有時會開一罐保力達加國農鮮乳，那滋味其實不錯。店裡放著九零年代的老歌，讓它們一首首輪播。過了兩週，就開始有人會晚上走進來，看看架上的東西，忍不住買個巧克力球，或者一小包梅餅。有一個年輕人說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坐著喝啤酒，你說可以。他問有沒有廁所，你說有。他說那這家店可以，然後坐下來開了一包辣味魷魚絲，邊吃邊滑手機。又過了幾天，他帶來兩個朋友，三個人坐在騎樓下喝啤酒聊天。然後，越來越多人晚上會聚在這裡。
 
「你這家店有兩個優點。」有個常來的大哥笑著說，「一是有廁所，二是可以大聲講話。」
 
這句話你記得很清楚，後來你甚至想過要把它寫成標語貼在店裡：「有廁所、可大聲講話。」
 
晚上店裡越來越像某種聚會所。有人買泡麵加茶葉蛋坐著吃，有人買小包飲料點心打發時間，有些人什麼都不買，就只是進來坐坐。你也不趕人，只是有時候跟他們聊兩句，有時候繼續玩手機，有時候你會打開電視機播摔角比賽，那是叔公以前最愛看的。也有人因此聊起了自己小時候怎麼跟爸爸一起看摔角，充滿回憶。終於有人問你，摔角節目怎麼來的？小耳朵天線還收得到？當然，收不到。是連網路在YT上找的。
 
你知道你創造了一個很奇怪的空間。不是便利商店，沒有亮得刺眼的燈光，沒有冷氣吹到讓人骨頭寒的溫度。這裡不是懷舊打卡點，不是觀光客來拍照的復古裝置。這裡只是讓人喘口氣的地方。你記得某天凌晨關門時，外頭下著毛毛雨，有個人還坐在騎樓下不肯走。你問他要不要再開一罐沙士，他說：「不用了，我只是想再坐一會兒。這裡，讓我想起我阿公。」你點點頭，沒說話。你知道，他懂你開這家店的原因。
 
4.
你開了一家店，開在一個沒人看好的小鎮邊緣，名字又古怪，叫做「叔公的九零年代」，營業時間從下午一點到凌晨一點。你的故事，開始在這靜謐的鄉間到處瘋傳。
 
一開始是比較溫和的版本。有人說你是在都市工作壓力太大，突然發病，醫生建議你回老家休養，就這樣休養著休養著，就決定不回去了。有些人會補充說：「他之前聽說是在市區裡某間科技公司做事，聽說還不錯啦，可惜了。」這種版本通常伴隨著一點惋惜，像在說某棵好樹斷在風災裡。
 
很快，就有另一種版本冒出來。這版本就不那麼仁慈了。說你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最後老婆也離開你，你才一個人灰頭土臉地逃回來，開這種不知所謂的雜貨店打發時間。最會講八卦的那幾位，會用那種壓低聲音、眼神掃一下你家方向的語氣說：「真的啦，他以前在台中開飲料店，賠了幾百萬耶。他老婆聽說還有一個小孩，結果人就跑了，現在不知道在哪裡。」
 
更誇張的版本，是某天你去村口買早點，排在你前面的一對老夫妻，正講得起勁。「我跟妳說，我聽隔壁鄰居講，他是在外面欠債欠到被討債公司追回來啦。有人看過他跪在郵局外面哭耶！」老先生一邊說，一邊還做出一個雙膝下跪的姿勢。你站在他們身後，聽得清清楚楚，耳根發熱，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最讓你難受的，是說你離婚了才逃回來。這謠言傳得特別快，甚至有人來店裡買東西時，會邊看著你邊說：「年輕人喔，離過一次婚也沒什麼啦，重新開始就好。」有個阿伯還拍拍你的肩，語重心長地說：「你現在這樣比較自在啦。」你當下沒有說什麼，只是笑笑。但回到店後面的儲藏室，你一邊整理貨箱，一邊眼淚就滑了下來。你32歲了，連戀愛都還沒談過。連手都沒牽過。那種從來沒能開始的事，卻被大家編成了失敗收場的劇情，像是一部你根本沒演過的悲劇被大家傳閱。
 
你後來開始收集這些故事。每一種你聽說過的版本你都記下來，有的你還偷偷寫在店裡的筆記本裡。你把它們分門別類，有的叫「失敗創業系」，有的叫「都市逃亡系」，還有「戀愛悲劇系」、「被追債系」、「詐騙逃亡系」、「神經崩潰系」⋯⋯你甚至還畫出表格，統計哪一種版本最常被提起。你發現，「離婚逃回來」這個版本最受歡迎。可能因為這個故事有跌宕、有情感、有教訓、有結尾，看起來像一部完整的劇情片。比起「32歲沒談過戀愛」這種蒼白寂寞的事實，大家還是比較喜歡戲劇性的虛構。
5.
 
你原本估算，自己可以這樣撐三年。
 
開雜貨店，不就跟開咖啡店一樣，是都市邊緣人最後的夢嗎？一個很老很老的夢，你接手的只是那個夢的遺址。你知道這家店不會賺錢，它只是個舞台，是你證明自己沒有消失的方式。可第一個月結算的時候，你真的嚇了一跳。
 
雜貨店居然比你想像中還賺錢。
 
賺錢當然是相對的。裝潢加進貨你總共花了30幾萬，這筆錢是你上班那幾年存的，加上媽媽偷塞的一些，你本來以為它會慢慢燒光。但好像不是這樣。
 
可能你賣的不只是生活用品，而是回憶。
 
誰會在深夜十一點買一瓶玻璃罐裝的沙士、配一包經典口味的洋芋片？會。這個鎮上會。你賣掉的不是物品，是童年、好奇、與失敗的美化。人們來買的時候都說：「這是以前我阿嬤常買的。」但阿嬤早就不在了。這些話一旦開始被說出口，就會變成購買的理由。你小賺，慢慢補上虧空，然後逐漸相信，也許，你真的可以守著叔公的店，守到老。
 
你甚至開始幻想，未來哪一天你會有一個徒弟，來學怎麼擺架、怎麼挑貨、怎麼處理計算機壞掉還是要繼續營業的瞬間。你想像自己變老，坐在櫃台後面，聽收音機播鄉土劇主題曲，嘴裡嚼著葡萄口味的口香糖。那時候，你不再年輕，但也不再慌張。
 
然後那群年輕人出現。
 
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地方創生」這四個字跟「夢想」、「平台」、「青年返鄉」一樣，是可以包裝成PDF、做成簡報、印成看板的。他們常來你店門口喝酒，有天晚上，他們說：「欸老闆，你店很有味道耶，這裡如果辦活動，應該會很有FU。」
 
你問：「活動？」
 
他們說：「對啊，現在到處有計畫，補助地方創生的，我們剛好想做一個農村再生x青年共創的實驗社群，找一個據點就可以提案了。」
 
你聽得一知半解，但那時候你還有年輕人的人來瘋，覺得參一腳沒差。但其實你可能太想成功了，想證明自己開雜貨店不是因為村人講的那樣，有個失敗的前半生。他們說：「你就出店面，我們來規劃。你也可以列成共同主持人。」
 
你說：「要不要錢？」
 
他們說：「不用啦，有補助。」
 
半年後，你們拿到一百五十萬的補助核定函。還出席了地方政府的記者會，接受採訪，還被某地方電視台拍進專題節目。
 
錢，真的來了，第一期，有50萬。
 
你店裡添了桌椅，還買了台投影機。辦了三場什麼循環農業設計工作坊，還有一次放映《發條橘子》的老電影分享會，當天來的人其實只有六個，但你貼文裡寫了「座無虛席、氣氛熱烈」。後來還開了聯合市集、夜間走讀、藝術介入菜園行動。
 
你從來沒這麼忙，也從來沒這麼窮。因為第二期款卡了，報帳流程一拖再拖，文件補來補去，審查意見改來改去，你和幾個農場年輕人多次熬夜修改都沒通過。原本三個月下來的第二期款，拖了一年。你先墊了三萬，後來五萬，再後來乾脆自己貼上去，想說就當做投資。你甚至寫了一封信給計畫窗口，信裡寫得非常誠懇，像是寫給自己大學指導教授的那種口氣：「希望理解我們在第一線推動地方工作的辛苦⋯⋯」但換來的是一句：「審核會有自己的流程，請耐心等待。」
 
你開始懷疑人生。
 
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一開始就被利用了。那些年輕人沒有消失，他們還去申請其他更多補助去，跟朋友親戚借錢一起來補貼，這案子大家努力收尾，可是新的補助案業務又一直進來，第一個補助案的尾款現在不重要了，更多工作項目跟KPI已經把你們淹沒。你手上現在滿滿都是一堆沒被報銷的發票、一堆協會名義印製的DM，還有參與活動遊客充滿感動留言的回饋卡片。
 
你發現，夢想跟政策之間的夾層，叫做現金流。為了活下去，只好重操舊業。常常跑市區，找老朋友討飯吃。他們看你可憐（或許是看你便宜），丟了一些資料庫、客服機器人、一頁式網站的案子給你。最近有個好生意，很多創業者只有IG沒有網站，用免費平台架站，雖然只能拿幾千塊，但是工作簡單案子又多，現在有AI幫忙，你速度很快，一開始只是填補空缺，後來越接越多，把自己當賺錢機器。
 
有人在店裡買飲料看到你在筆電前飛快打字，以為你在打遊戲。
 
你笑說：「寫程式啦。」
 
他說：「你喔，真會裝可憐，開店還能兼職當工程師。」
 
你本來覺得丟臉，但後來想想也算幽默。你甚至聘了兼職助理，一個大學女生，遠距離幫你追進度、做結案報告、更新專案頁面。你從雜貨店老闆變成案子公頭，早上收貨、下午寫code、晚上回mail，連假日都在做投影片。你驚覺，自己又開始上班了，甚至有幾次在夜裡收到訊息又爬起來趕案子，幾乎就是你當初從公司逃走時候的模樣。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你跟爸媽說：「我可能要搬去市區了，有公司找我去上班，AI架站的顧問公司，案子多、人手少，看我動作快，問我要不要去。」
 
你爸罕見地開心。
 
他說：「你終於想開啦？我就說你這麼聰明，開什麼雜貨店！」
 
你不太想解釋，但還是說：「其實已經拒絕好幾次了，對方不死心，而且，薪水實在給太多了。我輸給錢了。」
 
你媽在旁邊小聲說：「店會收嗎？」
 
你說：「不會啦，還是會開。現在是地方專案的基地，協會的朋友會來顧店。」
 
你沒說的是：你其實很想念不加班的生活。
 
你還是會回來。
 
叔公的店還在，只是現在味道變了。味道裡混進了補助案的文件味、發票墨水味、投影機散熱的風味，以及Google Meet長時間開著的聲音。你知道那不是錯，只是人生有時候不是你選的，而是你為了證明自己，無意中又回到了原點。你看著櫃台那台過熱的筆電，笑了一下，對自己說：「都是政府補助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