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求全」中行走
專訪《我不度眾生》作者 噶瑪悉樂

採訪撰文｜郭瀅瀅
攝影｜郭潔渝
前言

在宗教與靈修面貌多元化的當今，許多人投入新時代（New Age）信仰與心靈課程，尋求內心的安頓，而自幼就成為藏傳佛教弟子的噶瑪悉樂（《我不度眾生》作者），其信仰的選擇與生命軌跡別具意義。當生命真理以更新的語言被詮釋、當療癒語彙成為安撫焦躁身心的方法時，他靜靜走入一條向內探求，與千年智慧相連的修行之路——一條需要恆心與長年修煉，日夜不離自省的道途。

童年時，噶瑪悉樂便置身於藏傳佛教的氛圍中，群體的善意、儀式與唱誦的安定感形塑了他的信仰路徑，近期，更以《我不度眾生》一書，描寫上師貢噶仁波切的生平記事與師徒間的生命交流，讓佛法以貼近生活的面貌走進現代讀者的視野。

他說話溫文與睿智，帶有修行者的和諧氣質，使人感覺在充滿荊棘的精神道路上，始終有一束引領向上的光充盈於他的內心。這份穩定氣質並非與生俱來，而是長期與自身慣性、陰影與恐懼並行與觀照後，逐漸形成的明亮與清淨。

一個修行者是如何看待自身與世界的關係？噶瑪悉樂說：「在『求全』的過程中，你不會把自己放在世界之外。」自我轉化與社會轉變相輔相成，「當身語意整合一致，『求全』達到一定程度，本身也在利益社會。」修行、「求全」在噶瑪悉樂心中，並非遠離世界獨自尋求自我的圓滿，而是在世界尚未完善之時，調整自身的身語意，以柔和的力量影響他者，進而影響群體。

曾在29歲進行三年三個月閉關的他，對自身的心靈保有敏銳並勤於日常修煉，同時更關注當代心靈狀態，他思索，當人們的心在短暫安放之後，是否需要更深的歸屬？當生命走得更深、更遠而有更高的精神尋求時，是否需要更完整的生命學問與信仰？

本篇從噶瑪悉樂的信仰經驗與生命軌跡，延伸至他如何將佛法智慧應用於日常生活中，以及知識與實修的關係、在線上課程盛行的當下如何看待佛法商業化的界線、如何看待當今心靈課程中造成傷害的「懲罰」。而作為弟子，他又如何從上師的行止中獲得力量，在面對人生的關鍵抉擇時，找到清明的方向？在平易近人的敘述與宏觀的視野中，我們從一位修行者對自我的敏銳、覺知、與對時代的關照中，重新思考在不斷擾動的現代社會，一種更安穩、更喜悅的生活方式—--一種透過完善自我而與他者相互抵達的道路。


（以下為訪談節錄）

從安撫到超越——新時代信仰者的下一步？

郭瀅瀅：在十幾年前我還是個大學生時，接觸了非常多「新時代」（New age）的靈修與身心靈療癒，當時身邊朋友比較少接觸，然而如今當我更傾向佛法與基督教時，發現「新時代」似乎比我大學時，更廣泛地深入這個時代的心靈需求。所以我特別想問身為藏傳佛弟子的您，怎麼看待此現象，以及佛法的獨特之處？

噶瑪悉樂：我想，許多新興宗教多少都從一些流傳已久的信仰裡取經，發展出新的樣貌，而我用中性的心態去看待，就好像今年iPhone出了17，明年又要出18，隨著時代而變化。我對「新時代」了解不深，不過身邊確實有很多朋友開始接觸。以前很少談論的概念，比如「顯化」，現在忽然變得很流行。

但也因如此，許多人在接觸新興信仰後，開始對傳統的宗教傳承感興趣，並來問我，我也樂意交流。在交流中，我觀察到兩者最大的不同在於「終極關懷」。終極關懷不同，就會導致核心不同，而核心的差異又會影響外層的實踐與表現方式，整體是連動的。佛教的終極目標是追求解脫，不只是自己的解脫，也是眾生的解脫。我認為許多新興信仰較為關注「回到自己」。

這也和當代社會的節奏有關。現在的社會脈動很快、資訊爆炸、衝突頻繁，再加上社群媒體與短影片讓人注意力難以集中、內心焦躁。人彷彿被火燙到一樣，總想趕緊收回自己的手。大家需要一個可以暫時安放身心的地方、一個角落，療癒傷口。而這些新興信仰的門檻較低，不需要太多理論或繁複儀式，反而透過簡單的引導，就能讓人稍微靜下來。

但我也在想，進入這個航道的信仰者或閱聽者，也許終究會需要一個更完整的架構、一個更深的歸屬。當你已經不再只是想「安撫傷口」，當這個階段被超越了，接下來呢？你會往哪裡去？這或許是新時代信仰未來要面對的問題。


修行不是遙遠的事

郭瀅瀅：您如何將佛法運用在生活中？對許多人而言，即使掌握了義理，但卻未必時時刻刻落實於生活中。我想聽聽您的經驗。

噶瑪悉樂：宗教信仰對我來說，就是生活的價值體系。這樣的價值是由內而外發生的，不侷限在特定場合或行為裡，否則，就是還沒準備好受這套價值的影響。當它從內心出發而伸展到生活，生活中的每個情境都能成為實踐的一部分。

當公共利益與宗教原則衝突時

郭瀅瀅：我對您書中描述的，仁波切面對抉擇時的態度印象深刻。當政府因道路規劃而要求遷移佛塔時，他並未響應僧眾保留佛塔的訴求，反而選擇拒絕連署，支持政府開路。閱讀此書過程中，我能深刻感受上師的「慈悲」，且不一味以自身的佛法事務為優先考量，而是首先關注一般民眾的日常需要與痛苦。您認為，當公共利益與宗教原則衝突時，修行者應如何做判準？

噶瑪悉樂：修行者常會遇到一個難題：在世俗中抱持的價值，與信仰世界的價值互相衝突。例如，一個原本是路權倡議者的人，到了宗教世界可能遇到某件與他原本價值抵觸的事，而他在信仰的強烈影響下，失去原本的判準。這就是沒有把「世俗的日常價值」與「出世間的靈性價值」做好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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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怕自己陷入於此。所以聽到仁波切談到此事時，我首先確認的是：那座佛塔是否具歷史性、是否屬於需要保留的文化資產？仁波切說它只有二十年歷史，且並非拆毀，而是「移地重建」。同時，也需要問更基本的問題：為什麼有些喇嘛堅持不能拆？這個堅持是否真的和佛法的本質一致？

佛塔是為了利益眾生、提供精神象徵。但它畢竟是外在物。如果拆了佛塔，信仰就不存在了嗎？並不會。就像歷史上，印度那爛陀大學曾是世界智慧中心，現在也只剩斷垣殘壁。外在形式終究會壞滅。

在民主社會，如果多數居民希望開路，而佛塔又能被妥善遷移，那麼拒絕連署、支持改善生活品質，就是合理的判斷。仁波切的做法提醒我：在靈性的修行與世俗生活間，可以找到中道。佛法應該與時俱進，面對世間的變化而調整，在其中靈活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