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和記憶中難以磨滅的瞬間
訪談作家 聞人悅閱

採訪｜郭瀅瀅​
（以下為訪談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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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瀅瀅：請先談談《琥珀十四行紀事》39首詩的創作時間點、城市選擇，以及您的小說《琥珀》是否為這組詩的創作給予了特定視角？
 
聞人悅閱：《琥珀十四行紀事》寫於《琥珀》前傳《恰克圖遺事》出版之後。夏末，在香港飛紐約的午夜航班上，成詩四首——午夜飛行常常是我寫字的時間，大概是因為遠離各種瑣事，周圍一切暫時安靜下來；而離開一個城市，飛往另一個地方總是存在著一些與割捨有關的心潮起伏，這個時候，各種故事的開頭往往會自己找上門來。這一次不是新的故事，而是埋藏在《琥珀》中的那些心情翩然而至。第一首當然是敦煌，那是《琥珀》中某段感情的依託之所，好像是少年把一切交給時間，而多年之後旅人無意間又拾起了時光的碎片，我假裝是那個旅人。第二首關於恰克圖，《琥珀》中並沒有詳細敘述這個地方，但是收筆後回首一看，才驀然發現，那才是所有故事的起點，因此前傳按照恰克圖這個位於蒙古與蘇聯接壤處的邊陲小鎮展開。
 
我原本不寫詩，前兩首可以圈點的詩之間可能相隔了二十多年，第一首寫於中學時代，叫做《冰之路》，刊登在校刊上；第二首寫在疫情中間，叫做《煙火嘉年》，收錄在《琥珀》番外篇《琥珀異境。39城》這本書中，作為卷首語。當時一位朋友過世，對抗疾病多年；他的事業是對抗另一種疾病，可是在我們這個時代並沒有賦予這種對抗一種有效的方式。在南中國潮濕悶熱的夏末寫下這首詩，除了緬懷還有希望，也正是縈繞在《琥珀異境》的那種心境——希望曾經有過，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當時，有朋友便說，妳應該寫詩，至少可以寫《琥珀》的詩——《琥珀》應該還有許多豐富的內容可以發掘。
 
我回答，恐怕要等，感覺時機未到。
 
然後，在2025年8月末的某一趟跨太平洋的飛行中，那些城市和那些詩句便不期而至。我想，航班應該是飛過了俄羅斯遠東空域，那正是《琥珀》或《恰克圖遺事》描述過的場景。飛北極航線的這一段通常沒有無限網路信號，但是歷史懸浮在時空當中——這一組詩關於《琥珀》系列，關於我們走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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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瀅瀅：您為何選擇以十四行詩的形式來書寫？在以詩、以小說書寫同一座城市時，在呈現歷史感悟及歷史碎片上，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城市在不同語言形式中呈現時，您想傳達的意涵是否會隨之改變？
 
聞人悅閱：十四行紀事以四，四，四，二的形式構成，應該只是為了結構的工整，雖然是十四行，但這不是Sonnet，不是莎士比亞式格律的十四行詩，也許也可以因此制定一套專屬的十四行規則，比如對歷史事件點，地理名詞，以及別的關鍵詞的要求，但這不是寫這組詩的目的。這組詩大多呈現一種，推進-推進-推進-收束的節奏，但節奏隨著表達自然生成，多半從場景和敘事切入，然後不由過渡到適度的哲思和反省—--這組詩關注的正是城市，文明，記憶和我們深陷其中的各種制度。十四行其實也是一種限制，彷彿一個容器，能夠迫使敘事在有限的篇幅中完成推進，轉折，以及迴響，在收束處凝結成形，就像琥珀，保存的是一個瞬間。
 
小說與詩的表達最大的不同也許就是小說可以無限具象，而詩則可以無限抽象。這一組不是旅行詩，也不是為了地理抒情，城市在這裡不是風景，而是切入歷史的接口，承受戰爭，革命，遷徙，殖民，信仰制度之摩擦，個人情感以及時代被左右改寫，但在細微處頑強保留了一些證物——詩中出現的那些證物，杯影，灰喜鵲，玫瑰，古井，碎片，基石——彷彿已經存入檔案，提示我們宏大的敘事往往靠最微小的物件完成傳遞。這一點上，詩與小說是保持一致的。三十九座城市如同一張不完全的地圖，不是為了通向某個終點，而是為了記錄我們如何身不由己穿越年代，如何在勝利，妥協和遺忘中，仍舊保留一個團結的夢想。
 
郭瀅瀅：回頭看這39首十四行詩，當它們被視為一個整體時，對您而言最重要的意義是什麼？
 
聞人悅閱：這39首十四行紀事回應了《琥珀》與《恰克圖遺事》兩本長篇小說中書寫的城市——一部是本傳，一部是前傳，其實是同一個敘事世界的交錯的不同時間層次。如果說《恰克圖遺事》關注的是歷史尚未定型前的可能性，以及歷史內部潛伏的背叛和失望；《琥珀》試圖描寫個人如何在歷史長河中被捲入，塑形；那麼《琥珀十四行紀事》更接近退後一步，海闊天空式的觀望，試圖理解大浪淘沙後遺留的痕跡。
 
對我而言，這三十九首詩既不是總結，也不是補遺，而是一種冷靜中的回顧，從長篇小說建構的敘事中稍稍抽身，看到寫作的另一個層面，不是為了塑造歷史，而是為了承認歷史可能斷裂，可能留下空白。所以，小說與這組詩應該是彼此映照的，我希望讀者感受到的，不是一張等待被拼合的地圖，而是一條彷彿跋山涉水而來的路徑—--我們尚未抵達終點，書寫的意義，或許正是在行走當中，一路收集那些微小而頑固的痕跡，暫時在文字中將它們一一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