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小說讓我感受到無限性
詩人古魯談《婚姻失戀記》

採訪撰文｜郭瀅瀅
攝影｜郭潔渝
前言

「我太愛小說了，又進入了小說的初戀。詩可能會暫時擱下了。」初夏，我採訪完剛出版《骰子與葡萄交織的舞會》的詩人古魯後，他在訊息中這麼說。短短不到半年，他果然帶著首部短篇小說集《婚姻失戀記》再次與讀者見面，以愛情、身體、自然環境、職場為主題，描寫中年特有的情境，以及對生態的關懷、對人作為自然環境一份子的自我省思。

對古魯而言，小說的世界充滿「無限性」：既容得下工程師背景的理性邏輯，也能保有本性中的靈活與機敏——在日常中隨著生活情境的引動，即興展延對話，開展出不同命題的思索。不論寫詩、寫小說，他始終保有一致的語言堅持：以輕盈處理沉重、以幽默揭示生命的矛盾。

而當一位詩人、作家走到生命的此刻，他又如何看待中年、婚姻與生命的有限性？在早晨時光的對談中，他談起創作時仍有一種向前的明亮，既坦白、篤定又朝氣十足，彷彿對有限的了悟中，生命依然保有著通往無限的動能。


（以下為訪談節錄）

婚姻與失戀

郭瀅瀅：您為何以〈婚姻失戀記〉此篇作為這本短篇小說集的書名？對整部作品而言具有什麼樣的代表性？

古魯：這五個字對我很有吸引力，是我最喜歡的一種特質。雖然用字平凡，「婚姻」、「失戀」，大家都懂，可是它們彼此相互存在卻又對立著，能激發很多聯想。我喜歡看起來有點無厘頭，但其實又不是完全無厘頭的東西。

郭瀅瀅：請談談婚姻與失戀的並存關係。

古魯：婚姻對戀愛的過程來說，是一個美麗的漩渦。有些較為理性的人，看見這個漩渦，就不想踏進去，因為它帶著某種致命性。一旦被捲進去，就被帶到另一個空間，不再是原來的狀態。

然而對感性的人來說，他還是願意去嘗試。只是一踏進去，就必然要「失戀」了。因為過去那種戀愛的水流，進入漩渦之後就中斷了，變成另一種方向：責任、犧牲、付出、平淡⋯⋯全部都往那邊流。所以它是一個直角型的轉向。你願意走進去，就要有心理準備——你注定會「失戀」。這是婚姻的另一面。

郭瀅瀅：在《婚姻失戀記》中，您筆下的中年似乎既是孤獨脆弱的，也是重新思考生命、思考關係的契機。您自己也正值中年，是如何看待中年這個生命階段？它對您而言，意味著什麼樣的轉折或哪些部分的重新定位？

古魯：說我中年，是有些客氣了（笑），不過也代表，我還有著中年的熱情與文筆。我所處的生命階段對我而言，就年齡上、實力上都比較成熟，但同時也會強烈感受到「有限性」。走到現在，生命已經在面對「有限」這件事了。好像馬拉松跑到最後一圈，不再是漫長的過程，而是進入最後的衝刺。所以對未來每一天要做什麼，會有更明確的想法。因為未來還有多久你也不知道，但你會想：我每天都要做一件有連續性的事情。那種急迫感會跑出來。這是我目前的心境。


時光的片段性．愛情的脆弱性

郭瀅瀅：在您的短篇小說寫作中，感覺到您對不同性別角色的心理差異，有細膩的觀察。而我特別喜歡〈時光之妻〉這篇，您描寫了一段只能停留在許多個「此刻」，難以面向未來的愛情關係，似乎細膩地捕捉了時代情境和情緒。談談「時光」以及您寫這篇的創作心境。

古魯：時光，本來就是片段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不覺得時光有什麼連續性，而生命本來就很脆弱，有很多部分都是變化的、不確定的。因此每一分鐘，都可以刻畫一些微妙的細節。這篇創作的出發點，就是不企圖把愛情寫得長久，而是呈現它的脆弱與片段性。

也許這篇看起來像現代愛情，帶點腐性。這也是因為活在這個年代，看到的男女關係大概都這樣，在報紙、媒體、電影、電視每天報導的都是類似情形。因而我就有種慾望，想寫一篇充滿不確定、注重短暫關係的作品。而在這短暫中，每一分鐘都非常重要，能在片刻之中表現男女之間的想法和行動。


人在自然環境面前

郭瀅瀅：談談您寫這本小說的初衷，及最主要想傳達給讀者的訊息是什麼？在這本小說集當中，您自己最喜歡哪一篇？

古魯：如果一定要選擇，我會選擇〈獵人〉。它和我的職場經驗和感受相關，也比較符合我喜歡的寫作方式及初衷：美麗的文字、不斷跳躍的思想，以及看似無厘頭的人生哲理。

郭瀅瀅：〈採蜜〉與您的農村經驗有關嗎？若無直接經驗，我想很難寫出如此細膩的養蜂細節及對蜜蜂習性的了解。除此之外，此篇含有對生態的關懷、對人作為自然環境一份子的自我省思。您是怎麼看待人類在自然中的角色？

古魯：我本身自己有在養蜂。蜜蜂沒有從人類身上拿走任何東西，但人類的貪婪卻一再讓它們的生命受到打擊。人類總想偷吃牠們的蜂蜜，用各種粗暴的手段破壞它們的巢穴和家庭。在自然面前，我們必須得反思自己的貪欲與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