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被遮蔽的角落—​—​公務員詩人李夏苹
​從「孤獨死」出發的社會關懷

採訪撰文｜郭瀅瀅
直面法規的漏洞、揭露體制的結構性問題，並從中尋求改革的可能，是「公務員詩人」李夏苹在公務體系不變的初衷。今年（2024），她以「社會課老人福利櫃檯」第一線的工作經驗與社會觀察，書寫了《如果孤獨死將是大多數人的未來》，此書一出版便掀起熱議與共鳴，不僅為將邁入超高齡社會的台灣，揭開了「孤獨死」現象背後隱藏的結構性問題，也為讀者帶來一場關於死亡與生命自主的反思。

「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樣。我們從小到大被教育要正直、不要欺負弱小、要幫助他人，但在我的生活與工作中，看到的卻不是這樣。」當問起為何曾想以《公務員改變世界》為碩士論文題目時，李夏苹目光炯炯地說。始終保有「改變世界」初心的她純真而勇敢，在初入職場時並不平順，不僅成為長官眼中的頭痛人物，也經常被下達最後通牒：「你就做到今天，明天不用再來了」。回顧起職場往事，夏苹幽默地自我解嘲、直率且坦白，彷彿當年的困境，已成為成長道路上珍貴的印記。眼前的夏苹，也早已在與社會衝撞、磨合的過程中，蛻變為目光堅定、情感內斂而具社會關懷的暢銷作家，且更明白如何在體制內以柔性、更具影響力的方式推動改變。

從2017年出版第一本詩集《鹿就是這樣變成馬的》後，夏苹收起自身的叛逆、對語言的玩心及嘗試，以更貼近現實的目光，直視被忽視的社會現象、探討鮮少被允許談論的議題。本篇訪談，夏苹分享了她接觸「孤獨死」的起點，及初次被交付「點交獨居老人遺產」的惶恐與震撼，由此展開探討「現代化死亡」恐懼的社會脈絡與心理成因，及在生命政治下，醫療對生死的干預，身為公務員面對法規限制與體制內問題的挑戰與期望、聽從權威與內在良知間的掙扎、身為公務員及詩人的雙重身份，在公共領域的自我實踐。

夏苹平實而感性的敘述，彷彿一束溫暖的光，照亮長期被遮蔽的角落，讓微弱的聲音得以被社會聽見，也讓我們進一步且更有意識地反思「死亡」——自身與他者的「必經」。
現代化死亡的恐懼．生命自主的反思

郭瀅瀅：您的書《如果孤獨死將是大多數人的未來》出版後，引起了廣泛的「孤獨死」共鳴，不僅觸動了已走進高齡化社會的台灣，人們內心中深層的恐懼，同時，也引起關於理想死亡方式——不受醫療掌控、保有生命自主權的「孤獨死」之思索。我首先想問您，是如何接觸到「孤獨死」議題的？接觸、理解的過程中，是否影響了您看待「死亡」的方式？

李夏苹：我會接觸到「孤獨死」，是因為當時被調到社會課，在一切都很不熟悉的情況下接到一通電話，要我去點交獨居老人的遺產，這引發了我內心的恐懼。在我的想像裡，現場應該是血淋淋的，我感到害怕的同時，也認為依法行政的法規並不充足，所以也是拖延了一陣子，最後才被趕鴨子上架。沒想到實際到現場後，我看見的是一個很乾淨、明亮的空間，於是我開始反思，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在挖掘恐懼的來源時，我也從社會學的閱讀中，發現我們對死亡的恐懼，可能是一個現代化的現象。

在早期的部落社會，死亡是常見、自然的現象，大家可能不會那麼害怕死亡，甚至，親友會在耆老或者是部落巫醫等角色的陪伴下，一起度過死亡。但是現代化的社會，死亡被隔離在大家的生命經驗之外，必須去到醫院，在醫護人員、專業單位的陪伴和執行下，去經歷這一場人生必經之事。那麼它的品質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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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在文獻裡看到的醫療死其實很殘酷。醫生因為受限於法規、在法律上有責任，必須要以救人救到底為標準，如果沒有救到底，可能也會被家屬控告。所以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在醫療的發達下，人類的平均壽命往後延長，但是後面這一段的生命，其實不一定是很有品質的，可能就是插管，或者強迫餵食，去維持心跳是正常的，血壓是正常的，呼吸是正常的⋯⋯。

除此之外，我在思考與爬梳恐懼緣由的過程中，發現在當今社會，我們並不了解死亡，也避免公開談論它，甚至我們跟長輩說死亡之後的事，他們也會說不要亂講，並認為觸霉頭。

郭瀅瀅：是的。我自己本身在閱讀、創作和思索中特別喜歡思考此主題，因此也常自然而然地講出來，不論那在我心裡是一個概念、是一個想像，或是一個關於他人的經驗。但我也在談論中發現，「死亡」仍是個多數人無法承受的「詞」。但是，當我們避諱去談論它，也就越無法去除魅它、理解它，或進一步去「準備」它。回到「孤獨死」的議題，在您的相關議題閱讀及遇到的「孤獨死」案例中，您有什麼樣的觀察？您認為它反映了當前社會的哪些問題或需求？

李夏苹：在我看到的數據中，超高齡社會已經來了，獨居單人戶也一直在增加，所以獨居死亡、身邊沒有親友可以處理的狀況會越來越多，到時也就需要出動不知道要怎麼做這件事的公務人員。日本比我們更早邁向超高齡社會，也是最早提出「孤獨死」的國家。但在我閱讀他們的研究時，發現孤獨死不一定是壞事，就像有學者提出，如果在條件充足的情況下孤獨死，反而是理想的善終，這想法打破了我原先的認知。

我遇過一個案例，一位獨居在眷村國宅內的老太太，倒臥在客廳死亡後幾天，才有鄰居發現並報警。我後來去想她的死亡，認為或許這樣是幸福的，因為她在家裡死亡，並沒有進到醫院。老太太雖然獨居，但是身體狀況很正常，鄰里關係也很好。甚至死後，也有好朋友一直在為她「希望和父母一起進塔」的遺願而勸說我們。只是因為老太太沒有寫遺囑，因此我們在處理時，沒有依據能去完成她的遺願。
郭瀅瀅：在研究「孤獨死」議題的過程，是否促使您對自身、他人未來的「必經」產生新的思考，或是否有您認為該提前規劃的事？

李夏苹：有，我希望大家可以關注「預立醫療決定及遺囑」。像剛才提過的例子，我點交遺產的那位阿姨，因為沒有預立遺囑的關係，我們沒有證據去證明她生前有「骨灰和父母一起進塔」的想法。以我而言，至少我可以透過預立醫療決定表達不要在維生醫療下維持生命，而是當我的生命該走時，就讓我走。我希望這本書能喚醒社會對於死亡這件事情的討論跟關注，我們甚至可以討論出怎麼樣的死亡方式，是我們所有人都比較可以接受的。我們要有足夠的意識跟理解去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不需要那麼多外加的東西去維持生命，或讓生命的自主性被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