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世界放在雙肩上
​被遺忘的當代新儒家  程兆熊

採訪撰文｜郭瀅瀅
前言

在高速運轉的現代社會，人與土地的連結日益薄弱，科技與資本邏輯滲透了日常，此刻，我們的生活看似向前演進，卻也從簡單走向複雜，從質樸走向失序。在這樣的時代裡，重新思考人心該如何安頓、人應該如何活著，如此看似古老的問題，卻是迫切的叩問。

「台灣蘋果之父」程兆熊（1907—2001）是新儒家學派中被遺漏的一位重要人物—--既是農學家，也是哲學家，更是一位思想與行動合一的思想實踐家。1951年，程兆熊由香港返回台灣後，不僅在各大學任教，更走遍台灣深山與平地，投入農業資源調查與改良工作，讓思想從學院走入田野，也讓知識在現實中生根。經歷戰火與時代劇烈動盪的他，早在大學時期就洞悉人心不安的根源，並全心投注於此，提出關於人的根本問題，以「簡單化」原則為指引，啟發人們從混沌中走向「一個人的完成」。

初次讀程兆熊的著作時，便受到詩性的語言、充滿人文情感的敘事所感動，其中的沉思與嘆息，求真與執著，更透出一道真理的光芒，照亮了內在的暗面，也引領讀者穿越小我的憂傷，而其特有的智性，無疑是歷經無數次的黑夜與迷茫後，才能悟出的清明本質。如他曾於夜間行走中有感而發：「到達黎明的路，到達清明的路，到達清醒的路，那是簡單化的路，那是正面的路，那是花崗石又是蓮花的路」、「亞德拉士可以把天體星座負載起來，我也像夢寐似的一剎那似的能把世界放在雙肩上」。

程先生的生命氣質、精神質地與重量正體現於這段話中。蓮花一般入世而超塵，潔淨而覺知，在閉合與綻放的週期中，順著生命的節奏而循環、死亡與再生；花崗石一般堅毅、頑強，承擔著生命的重量與時間的試煉。正是這份柔韌與堅定，使他懷抱對人與世界的關懷而能無懼於負重，為人類與世界尋找光明的出路。

本篇訪談以程兆熊思想核心出發，透過七位學者、研究者、作者、禪師（本刊副社長）的談話，從不同角度回應或提出對當代心靈與社會狀態的探問：當土地不再滋養人的心性、當知識漸漸脫離了人的生命本身、當理性的發展取代了由心性出發並涵融於萬物的直觀與信仰，我們是否還能尋回一種本真而自在的生命姿態，行走於此刻的社會進程之中？程兆熊的思想如何穿越當今都市化、數位化的表層現象，回應普遍性的精神失根與浮動？

在深入淺出的對話中，我們不僅重新理解程兆熊的思想內核，更能體會他作為一種精神姿態對當代的意義——為身為現代人的你我，提供一條重返真實本心並安頓自身的指引，以最純粹而深刻的方式，實踐於生活的每一個當下。


●土地與心性

在都市化與科技高度發展的今日，人類真的安於其中嗎？

郭瀅瀅：今日的社會快速變遷，尤其在都市化、數位化、資本主義邏輯的推動下，我們與土地、與自然的連結變得稀薄，許多傳統生活經驗（如農村）彷彿被視為是過去的事物。而「農業」在程兆熊的思想中，是一種文化與心性的土壤；農業、農村、農民，更是一種「簡單化的存在」。請教蘇子敬教授，您身為程師門生，如何看待這一思想脈絡，以及這種強調與土地、自然、心性相連的價值觀，在當代社會中的意義？

蘇子敬：我想先問一個問題，在都市化與科技高度發展的今日，我們人類真的安於其中嗎？與現代都市相比，古代的都市仍是在農業文明的架構之下。依照傳統的「士農工商」分類，士這個階層，無論是在經濟生活或日常作息、文化實踐上，其實並沒有真正脫離農業生活的基礎。當然，在都市之中也有其自身的複雜性，因此從周朝以來，才會特別強調「制禮作樂」的必要——也就是如何在一種相對簡樸、純樸，甚至帶有某種原始意味的生活中，面對進一步的城市化、面對人際關係的複雜與利益緊密的社會網絡，依然能夠維持那種原初的和諧狀態。我想，所謂的「制禮作樂」，某種程度上就是透過倫理生活的實踐，使人重新回到一個共體共融、萬物一體的和諧世界。

而我們今天所面對的現代都市化，則與工業化密不可分。從工業革命以來，都市的發展與經濟、科技的進步密切相關；而到了當代，又進一步進入了數位化與電腦科技的階段。這條脈絡，其實可以從古希臘的邏輯與數理傳統開始，經過兩千多年的發展，演變至今的人工智能與數位社會。

相對於古代來說，我們的生活更加便利，甚至比古代帝王還舒適，但這種便利是短暫的「安」，還是能真正、長遠的，心靈安於其中？都市化、數位化帶來的不只是進步，也伴隨著各種現代文明病：焦慮、憂鬱等。而近現代觀念常認為農村封閉、安土重遷、缺乏前進的力量；其實，即便是在古代農業社會中，仍發展出具有高度創造力的文化。因此我們該如何看待現代都市社會與過去傳統農村的利與弊？

我想，當我們思考都市化、數位化，是否使人脫離自身的實存生命、宇宙自然的同時，我們也可以從另一方面來思考：數位的普及未必與農業抵觸。在幅員廣闊的中國大陸，今日因為手機的普及，反而使農村避免封閉性，既保有農村的優點同時走向城市的便利。因此，關鍵仍在於我們如何使用這些工具。

在台灣也有不少農村回流、歸鄉創業的例子，像在中南部，雲林、嘉義等地，有許多年輕人回到農村，重新打造與土地連結的生活。例如有一對夫婦，回鄉接手家中養殖金魚的事業，並將魚池設計成咖啡廳的觀景池，同時結合了土地生命力與都市生活。相對的，也看到台灣都會逐漸重視綠化的一些現象。


人不可離天地而自存，因此不能將宇宙、天地視為無關的人外之物。

農業文明，較為自然地傾向於「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的思想。天、地在中國哲學中並非是如科學般屬於外在的天地、機械化的宇宙，相對地，是人不可離天地而自存，因此不能將宇宙、天地視為無關的人外之物。這樣的世界觀與中國象形文字注重圖像與意象整體的思考方式有關，因此不會完全抽象符號化地將人與萬物架空，脫離存在根基的大地及天道自然，故較不致遺忘了本源整體，疏離自然，成為各自分離的存在。即使象形文字也有形式化的危機，但因為保有具象性、整體性的思考，始終保持與天地自然的聯結，加上中國哲學無論道家或儒家，都強調存在與價值的根源，持守「人與天地萬物同體」而「本末一貫」、「生生循環不息」的宇宙觀，所以中國農業文化最能保持「本源」與「萬物」貫通的思想。

老子強調「致虛守靜」與「慈儉」以至於「無為自然」、「無名之樸」，莊子指點「心齋坐忘」而「同於大通」，儒家則講究「感通之仁」、「誠意正心」（道德的純粹）以及「集義」所生的「浩然之氣」，而程老師所說的「簡單化」、「性情之教」，不離於以上種種的思想根基，是一種本體的態度，一種純粹順應自然常道，真誠、純樸、返本歸真的狀態，這種「本真自在、自然而動」的精神，使人無私、無妄，不陷於放縱或停滯，因而得以生生不息，參與天地萬物的流行與運化。

這種精神，也貫穿了理學家所強調的「發明本心」之工夫，無論象山心學派或其他新儒家，皆由此「簡單化」的性情之教或「誠意」而出。而程老師不僅在理論上領會，更在生活中實際實踐這種精神。那份「純樸」而與天地自然相契合的生命姿態，我想在當今高度都市化、數位化的社會中，具有很好的提醒作用。


程兆熊帶隊入台灣山地，在原始林古樹前留影。
程兆熊與西寶原住民合影。


●土地與生命共生

以「人的科學」、「生命的科學」面對農業、農民與農地問題。

郭瀅瀅：請教林宗賢教授，您長年深耕果樹研究與農業推廣，也走遍台灣各地與農民同行，從您的觀察，程兆熊的土地與農學思想，對當今台灣農業與農村的永續或轉型，有什麼樣的啟發與實踐價值？

林宗賢：在程先生成長的年代，中國農民佔了全人口至少80%，但他親見農業被破壞，農民受虐待，並說中國的根本問題是農民問題，也就是農地、農業和農夫的問題。縱使目前中國大陸，農民、農村、農業等三農問題還經常是中共中央新年公告的一號文件。相對於大陸中共當初的土地改革，沒收地主土地，程先生主張「耕者有其田」，讓每一位農民成為農田的主人，而這在1950年代臺灣做到了。由於農民是土地的實際擁有者，因而疼惜土地，精耕細耘，設法提高生產力。

農業是一種共生的事業，同時也是一種「土」的事業。土最重要的象徵，就是無窮無限的創造力，並由此化生一切。對農業或農耕而言，一塊耕地或一塊農園，是由植物、動物、土壤微生物和人類等合成的大團隊，彼此相互合作；再加上太陽、空氣、水等，形成複雜關係的生態網，而非僅是單純科學世界。但由於現代化學農業、化學肥料與農藥濫用，或單一作物栽培已造成生態系的違和，我們應該顧及全面性的生態問題，採用替代農藥的病蟲害防治，例如生物防治、抗病蟲害作物育種等。

臺灣農村深具保存與發揚固有文化的功能，但受其他產業衝擊，純樸敦厚、慎終追遠文化式微；加上農業屬小農制，勞務繁重，不敵其他產業，營農意願降低，剩老農留村，農村漸凋敝，令人扼腕。建議如程先生主張的，依照「人的科學」、「生命的科學」，利用草根生態學的原理，由下而上，彼此深度匯談，進行整體社區營造，力求「知識創新」來面對農業、農民與農地問題，好好地審勢、因勢，然後見機、轉機。

雖然都會化是大趨勢，但程先生認為都市是力的消耗，談不上生機或力的泉源，力的泉源，來自土地，因此，莫忘大地，莫忘鄉村。何況，離開鄉村，進入城市，人對人性生疏了，這真是悲哀！因此，迫切需要人性復活，而這需要土的氣息。若能讓都市田園化，同時又讓農村生態多樣化，農業工業化、有機化或環境友善化，農民歸諸純樸敦厚，才終於能讓一切有了土的氣息。



真正的公民，絕不忍心單從經濟去看農業，

而應從整個人類歷史文化看農業。

郭瀅瀅：當今農業的確面臨了您提到的種種艱難處境，若我們從程兆熊提倡的農業文化的視野出發，能對眼前環境或狀況的種種問題有哪些反思？

林宗賢：程先生主張人是歷史和文化的動物，因此，他非常重視歷史和文化的省察。從省察中，東方社會，較之於西方社會，更具備偏重鄉村的性質，在整個東方文化上，鄉村社會陶融於性情之教。目前，農業敵不過其他產業的競爭，農友高齡化，農村蕭條，有時不我與的失落感。更多人似乎輕視而忽略了對歷史和文化的省察，更斷絕與土的聯結，少了鄉土氣息；不知不覺中，變成無根而四處飄蕩的浮萍，憂鬱、疏離而自暴自棄。實際上，人不僅是歷史與文化的動物，更是演化與文化的動物，人性或性情是人腦中基因與文化聯結後的綜合屬性。

人類起源于非洲疏林草原（savanna）。喜好自然，親近生命，是人類的本性，也有益於性情涵養。相對於都會區，農村更類似人類祖先生活的地景。因此程先生呼籲回歸於土，回歸園藝，回歸農村，當我們開始關心一草一木，更容易獲得生命的安頓和心靈的醒覺。

既然農業和土地都可以涵養性情，難道農業就可以簡單地用生產力或經濟價值予以衡量？程先生歎息大家日益唾棄與遺忘農業與農民；而真正的公民，絕不忍心單從經濟去看農業，而應從整個人類歷史文化看農業，肯定農業是「生的事業」、「土的事業」和「時的事業」。目前，科學算是成功了，但人和人的生命卻是全無安頓，全盤失敗。

很多人誤認土地只不過是另一種工業化的生產工具罷了，他們漠視土地的健康和農民的福祉，忽略土地與農業還有生態保育、安身立命與文化傳承的多元功能；一味訴求機械化、規模化與集中化，藉以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生產效率。實際上，農業是一種綜合生命產業，它經營的內涵是充滿生命的土地。農業除了生產農產品外，還必須處理好人類與土地、人與眾生的關係。總之，農業與園藝為人類及眾生創造健康與和諧的生活家園，值得我們投入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