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理性——歷史學家、政論家李筱峰
談民主追尋、台灣認同與「革命僧」林秋梧
採訪撰文|郭瀅瀅
攝影|郭潔渝
攝影|郭潔渝
前言
「我對台灣的未來是悲觀的。然而悲觀反而是一種自我砥礪,提醒我應該持續努力,而不是放棄。」歷史學家、政論家李筱峰如此說。面對國家認同高度分裂,同時承受外部威脅的現實處境,即使並未看見光明的台灣前途,他仍不斷以精闢而透徹的書寫介入現實、以敏銳的歷史之眼逼視當今時代。而解嚴後一年出生的我,未曾經歷台灣威權統治的時期,因此理解他的一生,便是理解我未曾參與的時代,理解其中的黑暗、傷痕、禁錮,以及知識分子極力尋求出路,以不同形式抵抗壓迫的精神。
李筱峰出生於1952年的台灣——那是美援時代,也是戒嚴體制與黨國教育形塑著思想與心靈的時代。他形容自己年少時是崇拜蔣介石的「法西斯狂徒」,直到高中時在舊書店看見查禁中的《自由中國》雜誌,接觸了自由、民主與人權觀念,巨大的思想震動,使他開始反思曾經相信的一切:「我不斷自問,到底是學校老師、教官講的對,還是這些思想家講的對?」在困惑與痛苦的思索後,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覺醒」。
考進政治大學教育系後,除了參與黨外運動,更積極發表文章批評黨化教育,最終遭校方以「侮辱師長、破壞校譽、屢勸不聽」為由退學。遭退學後的李筱峰,轉而就讀淡江大學歷史系,期間,他投入於查找舅公林秋梧的資料——日治時期推動台灣宗教改革與社會改革的「證峰法師」。李筱峰出身中產階級家庭,自幼卻因目睹工農生活的困苦,而養成了強烈的正義感,於是當他在舅公身上看見與自己相似的精神——「願同弱少鬪強權」——便深受感動,也受舅公對佛學提出的開創性詮釋所啟發,進而追索其思想與生平,畢業前就完成《革命的和尚——抗日社會運動者林秋梧》初稿,並於1980年出版成為代表作,為這位抗日運動的先驅、解放佛學的倡導者留下重要傳記,也使他重新回到公共視野。(今年(2026)再版為《革命,和尚,公民覺醒:台灣文化啟蒙先驅林秋梧傳記》)。
完成學業並在東引當兵期間,面對台美斷交前後的國際局勢變動,加上被遴選為「政戰士」而在部隊中接觸大量「匪情資料」,逐漸加深了他對中國政權的認識,這段經歷為他帶來不可逆轉的影響。除了意識到台灣主體性的重要,「台灣獨立建國」的想法也在心中萌生。在長時間思索的過程中,緩慢釀成了日後由「中國認同」轉向「台灣認同」的「第二次覺醒」。
退伍後,李筱峰進入黨外刊物《八十年代》擔任執行主編,然而在美麗島事件爆發之際,雜誌遭查禁停刊,他離開媒體工作,轉而進入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與舅公林秋梧相同的正義性格,使他在戒嚴時期的言行規訓中,仍不斷尋找能揭示歷史真相的空間。當年二二八仍是言論禁忌,於是他避開敏感字眼,以《台灣戰後初期的民意代表》一書完成碩士論文,成為最早研究二二八事件的學術著作。而此後數十年間,他任教於大學並從事台灣史研究,出版著作數十種,持續推動社會理解台灣歷史。
從威權時代受黨化教育影響的「法西斯狂徒」,到民主運動的積極參與者、犀利批判當局的黨外健筆,再到以書寫啟蒙社會的台灣歷史學者、不附庸於權力的政論家,李筱峰的一生,反映了台灣由威權到民主的艱辛歷程,以及一位滿懷理想而屢遭挫折的知識分子,對現實的清醒與承擔。
閱讀李筱峰的著作,便能看見思想鋒芒背後的炙熱激情、對台灣人命運深切的關懷,而與他對話,則是在他溫和、平易近人的述說中,看見那支撐一生思想與行動的——燃燒的理性。
「我對台灣的未來是悲觀的。然而悲觀反而是一種自我砥礪,提醒我應該持續努力,而不是放棄。」歷史學家、政論家李筱峰如此說。面對國家認同高度分裂,同時承受外部威脅的現實處境,即使並未看見光明的台灣前途,他仍不斷以精闢而透徹的書寫介入現實、以敏銳的歷史之眼逼視當今時代。而解嚴後一年出生的我,未曾經歷台灣威權統治的時期,因此理解他的一生,便是理解我未曾參與的時代,理解其中的黑暗、傷痕、禁錮,以及知識分子極力尋求出路,以不同形式抵抗壓迫的精神。
李筱峰出生於1952年的台灣——那是美援時代,也是戒嚴體制與黨國教育形塑著思想與心靈的時代。他形容自己年少時是崇拜蔣介石的「法西斯狂徒」,直到高中時在舊書店看見查禁中的《自由中國》雜誌,接觸了自由、民主與人權觀念,巨大的思想震動,使他開始反思曾經相信的一切:「我不斷自問,到底是學校老師、教官講的對,還是這些思想家講的對?」在困惑與痛苦的思索後,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覺醒」。
考進政治大學教育系後,除了參與黨外運動,更積極發表文章批評黨化教育,最終遭校方以「侮辱師長、破壞校譽、屢勸不聽」為由退學。遭退學後的李筱峰,轉而就讀淡江大學歷史系,期間,他投入於查找舅公林秋梧的資料——日治時期推動台灣宗教改革與社會改革的「證峰法師」。李筱峰出身中產階級家庭,自幼卻因目睹工農生活的困苦,而養成了強烈的正義感,於是當他在舅公身上看見與自己相似的精神——「願同弱少鬪強權」——便深受感動,也受舅公對佛學提出的開創性詮釋所啟發,進而追索其思想與生平,畢業前就完成《革命的和尚——抗日社會運動者林秋梧》初稿,並於1980年出版成為代表作,為這位抗日運動的先驅、解放佛學的倡導者留下重要傳記,也使他重新回到公共視野。(今年(2026)再版為《革命,和尚,公民覺醒:台灣文化啟蒙先驅林秋梧傳記》)。
完成學業並在東引當兵期間,面對台美斷交前後的國際局勢變動,加上被遴選為「政戰士」而在部隊中接觸大量「匪情資料」,逐漸加深了他對中國政權的認識,這段經歷為他帶來不可逆轉的影響。除了意識到台灣主體性的重要,「台灣獨立建國」的想法也在心中萌生。在長時間思索的過程中,緩慢釀成了日後由「中國認同」轉向「台灣認同」的「第二次覺醒」。
退伍後,李筱峰進入黨外刊物《八十年代》擔任執行主編,然而在美麗島事件爆發之際,雜誌遭查禁停刊,他離開媒體工作,轉而進入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與舅公林秋梧相同的正義性格,使他在戒嚴時期的言行規訓中,仍不斷尋找能揭示歷史真相的空間。當年二二八仍是言論禁忌,於是他避開敏感字眼,以《台灣戰後初期的民意代表》一書完成碩士論文,成為最早研究二二八事件的學術著作。而此後數十年間,他任教於大學並從事台灣史研究,出版著作數十種,持續推動社會理解台灣歷史。
從威權時代受黨化教育影響的「法西斯狂徒」,到民主運動的積極參與者、犀利批判當局的黨外健筆,再到以書寫啟蒙社會的台灣歷史學者、不附庸於權力的政論家,李筱峰的一生,反映了台灣由威權到民主的艱辛歷程,以及一位滿懷理想而屢遭挫折的知識分子,對現實的清醒與承擔。
閱讀李筱峰的著作,便能看見思想鋒芒背後的炙熱激情、對台灣人命運深切的關懷,而與他對話,則是在他溫和、平易近人的述說中,看見那支撐一生思想與行動的——燃燒的理性。
(以下為內文節錄)
從「法西斯狂徒」到民主追尋者
郭瀅瀅:您出生於1952年,當時台灣正處於美援時期,同時也是白色恐怖與戒嚴的時代,整個社會與教育體系深受黨國體制影響。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您童年與求學時期所接觸到的教育氛圍是什麼樣的?
李筱峰: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把蔣介石描繪成一位「偉大的總統、民族的救星、時代的舵手」。每天升旗典禮時,只要看到他的肖像,大家都要立正、行禮。整個教育環境不斷強化這樣的形象,久而久之,自然認為他是一位偉大的領袖。我小時候甚至在書桌上放著一張蔣介石的照片,有時讀書讀到想睡覺,就抬頭看看這位「偉大的民族救星」,精神又立刻振奮了起來,心中想著應該「效忠領袖,報效黨國」。回頭看,當時那種「法西斯狂徒」式的行徑,正是那個年代教育氛圍下的產物。
那是一種「政治的巫術」。就像希特勒在戰爭末期動員童子軍,只要讓孩子們口袋裡放一張他的照片,就能鼓動他們上戰場。我們那一代人就是在這樣的政治氛圍與教育下長大的。直到高中時期我才逐漸知道,原來從小崇拜的人是一個獨裁者,許多人在他的統治下遭到迫害,我才開始反思並逐漸「醒過來」。
從「法西斯狂徒」到民主追尋者
郭瀅瀅:您出生於1952年,當時台灣正處於美援時期,同時也是白色恐怖與戒嚴的時代,整個社會與教育體系深受黨國體制影響。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您童年與求學時期所接觸到的教育氛圍是什麼樣的?
李筱峰: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把蔣介石描繪成一位「偉大的總統、民族的救星、時代的舵手」。每天升旗典禮時,只要看到他的肖像,大家都要立正、行禮。整個教育環境不斷強化這樣的形象,久而久之,自然認為他是一位偉大的領袖。我小時候甚至在書桌上放著一張蔣介石的照片,有時讀書讀到想睡覺,就抬頭看看這位「偉大的民族救星」,精神又立刻振奮了起來,心中想著應該「效忠領袖,報效黨國」。回頭看,當時那種「法西斯狂徒」式的行徑,正是那個年代教育氛圍下的產物。
那是一種「政治的巫術」。就像希特勒在戰爭末期動員童子軍,只要讓孩子們口袋裡放一張他的照片,就能鼓動他們上戰場。我們那一代人就是在這樣的政治氛圍與教育下長大的。直到高中時期我才逐漸知道,原來從小崇拜的人是一個獨裁者,許多人在他的統治下遭到迫害,我才開始反思並逐漸「醒過來」。
《自由中國》與思想震撼
郭瀅瀅:據我所知,您在高中時意外接觸到《自由中國》雜誌,這成為您思想轉變的重要契機?
李筱峰:當時我就讀台南二中,學校附近公園旁有一間舊書店,開啟了我另一個世界。高一剛開學不久,正好遇到蔣介石的生日,老師要求每個人交一篇作文,題目是「給蔣總統祝壽」,而這類的文章已經太多了,我當時也還沒有政治上的反思,就決定到舊書店找一篇現成的文章來抄。
在書店裡,我看到一疊《自由中國》雜誌,標題寫著「恭祝總統七秩華誕」,沒想到這本薄薄的雜誌竟要五塊錢,當時吃一頓飯大概三塊半到四塊。老闆告訴我這本雜誌被查禁了,更引起我的好奇,結果買回家一讀,更是大為震撼。從胡適的〈述艾森豪總統的兩個故事給蔣總統祝壽〉、徐復觀〈我所了解的蔣總統的一面〉等文章,發現整本雜誌表面上是祝壽,實際上卻是在批判蔣介石。殷海光等人的文章,也用理性的方式討論權力、制度與責任。那時我第一次接觸到民主、自由人權這些觀念。
從那一期開始,我就常常去買《自由中國》來讀。透過那些文章,我除了認識了殷海光,也開始閱讀羅素等自由主義思想家的著作。於是,我從教育中被建立起來的那些觀念,開始慢慢動搖。
高一下學期到高二,是我人生非常痛苦的一段時間。因為我開始不斷問自己,到底是學校老師、教官講的對,還是這些思想家講的對?要改變一個人的思想,其實是很痛苦的。就像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說的,改變思想比拔牙還痛苦。拔牙至少可以打麻醉針,但思想的改變,你必須自己面對過去的自己。
後來,「偉大的民族救星」在我心中破滅了,我也就把桌上那張蔣介石的照片丟掉。從那時開始,自由、人權、民主與法治成為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價值,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覺醒」。
「革命僧」林秋梧:「願同弱少鬪強權」
郭瀅瀅:替人打抱不平的「正義感」似乎是您家族裡鮮明的性格特質。您在為舅公林秋梧(證峰法師)寫的傳記中,也提到身處日治時期的他常替百姓主持公道。首先我好奇,您是在什麼契機之下接觸到舅公林秋梧,並決定投入研究,書寫他的生命歷史?
李筱峰:我從政治大學教育系被退學,轉而到淡江大學讀歷史系時,在圖書館看到一套《台灣民報》,才第一次注意到「林秋梧」這個名字,慢慢接觸到舅公的生命歷史,也逐漸理解他曾經走過的道路。
至於開始研究、書寫他,則是基於兩個原因。第一,他是學生運動的一員,因參與運動而被退學,之後又投入1920年代的多項社會運動。他參與台灣文化協會的「活動寫真班」,在中南部鄉間巡迴放映電影,並擔任辯士解說內容,藉此推動文化啟蒙,也喚起台灣人的民族意識與權利意識。在多項社會運動中,雖然他不是領導者,而是運動中的基層「尖兵」,但也正因如此,讓還是學生並認為學生該承擔一定社會責任的我,感到親近。
第二,則和我對佛教的看法有關。過去我一直認為佛教是比較出世的宗教,好像是在逃避現實,強調個人的修行與解脫。但當我讀到舅公的文章後,才發現他對佛教的理解不是如此。他的一句話讓我印象非常深刻:「願同弱少鬪強權」,這句話展現了大無畏的佛教精神。在他的佛教觀裡,真正修「菩薩行」的人,絕對不是躲到深山裡修行,而是應該走入社會,關心弱勢、對抗不公,這才是他心中「普渡眾生」的精神。
這對大三的我帶來震撼。我開始四處蒐集與他相關的資料,也訪問家族長輩與他的同學,慢慢拼湊出他的生平,並發現我和舅公的確在性格上非常相似,因而在不同的時代裡,走上了相近的道路。我們做事時,並不是先去考慮個人的利害得失,而是考慮公理,傾向從社會關懷出發,因而對不公不義的事情難以忍受。
過去的事不必再談嗎?
郭瀅瀅:當我們提及歷史中的傷痕,常有人認為「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不必再談」。您是歷史研究者,也親身經歷過威權時代,從您的角度來看,一個社會為何需要不斷回顧歷史?對一般人而言,理解歷史是否有先後順序?而這樣的歷史理解,對今天與未來有什麼意義?
李筱峰:歷史可以分成不同層次來理解。例如有全球史,也有屬於某一個社會本身的歷史,這兩個層次都很重要。而作為歷史研究者,我們對所有歷史都會盡量去理解,但對一般人而言,應該先了解自己所處社會的歷史。
例如,俄國人應該要知道俄國過去的歷史,比如沙皇統治下長達六百多年的農奴制度,是俄國社會形成的重要背景。同樣地,我們是台灣人,就應該知道台灣自己的歷史。例如,白色恐怖其實只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在那個年代,你可能只是多說幾句話,就會被抓走,甚至隔天就消失。如果不了解這段歷史,類似的事就有可能再次發生。
尤其今天台灣已經發展成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我們更應該理解這樣的制度是如何一步一步形成的。只有知道這些自由是怎麼奮鬥得來的,我們才會珍惜它。
國際歷史對我們也有教育意義。例如德國納粹的崛起。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德國建立了威瑪共和國,擁有民主憲法與選舉制度。希特勒的納粹黨,並不是靠武力政變上台,而是在民主制度之下透過選舉逐漸崛起,掌握權力之後,才開始一步一步破壞原本的民主制度。這段歷史對今天的社會其實非常具有警示意義,提醒我們,民主制度如果被利用,也可能被用來破壞民主。
很多人說:「二二八已經過去了,為什麼還要一直談?」其實,就像看病一樣,你去看醫生的時候,不會跟醫生說:「你只要看我現在的病就好,不要看我以前的病歷。」醫生一定會先看你的病歷,了解你以前得過什麼病,才知道現在的症狀可能是怎麼來的。
歷史就像一個社會的病歷。如果我們拒絕去看它,就像要醫生不要看病歷一樣危險。歷史的重要,並不只是為了解過去,而是提醒我們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為何台灣的國家認同如此混亂?
郭瀅瀅:在面對國家認同的問題時,您覺得今日的台灣人,需要什麼樣的歷史理解或史觀?如何透過歷史來思考自身的國家認同?
李筱峰:台灣目前的情況,是世界上非常特殊的現象。從實際的政治運作來看,台灣是一個實質上的獨立國家,擁有自己的政府、軍隊、選舉制度與民主政治。但很奇特的是,在這樣一個實際上獨立的國家之中,內部對於國家認同卻呈現出非常混亂的狀態,這在世界上很少見。
一般來說,民主國家在生活、社會價值上可以是多元的,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思想與價值觀可以並存,但很少有國家在「國家認同本身」是如此分裂。我認為很大的原因,是長期以來「大中國教育」的影響。
在這樣的教育下,「中華情結」被塑造成最高價值。於是出現一種很奇怪的現象,即使台灣在許多方面都已經是世界一流的水準,例如健保制度、醫療體系、半導體產業等,仍然有人認為台灣不應該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甚至覺得應該接受中國的統治。
如果一個社會真正把自由、人權與民主視為核心價值,自然會傾向於維護自己的政治制度與自主性。但對某些人而言,這些價值並不是最優先的,反而是所謂的「中華民族主義」被當成最高價值。然而「中華民族」的概念,其實是一種歷史建構,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政治神話(political myth)。
因此,要理解今天台灣國家認同的混亂,還是必須回到歷史。而真正的解決方式,是在社會中建立更穩固的自由、人權與民主觀念。當這些價值成為社會普遍認同的核心價值時,人們自然會意識到,自己所生活的這個政治共同體的價值所在,也更容易形成對自己國家的認同。
「台灣的危機不在外,而在內。」
郭瀅瀅:若回顧一生的經歷,您最想對此刻的台灣人民、台灣社會說哪些話?或希望台灣人能意識到哪些問題?
李筱峰:老實講,我對台灣的未來是悲觀的。但悲觀不等於絕望。如果我真的感到絕望,那麼我過去這幾十年的努力與奮鬥都沒有意義了。因此,悲觀反而是一種提醒、一種自我砥礪,而不是放棄。它提醒我不要過度樂觀,而是必須持續努力。
其實,三十多年前,我就曾經說過一句話:「台灣的危機不在外,而在內。」到今天,我仍然認為如此。很多人把台灣的危機完全歸因於中國,但我一直認為它並不是台灣最大的危機。
首先,中國目前的實力仍然有限,再來是,即使未來實力增加,也不代表它可以輕易對台灣動武,因為國際環境並不允許。現在整個亞太地區的安全結構已經逐漸形成,例如美日安保體系,以及包括日本、韓國、台灣、菲律賓、印度、澳洲等國所形成的一種戰略合作態勢。雖然這不一定是一個正式的聯盟組織,但整體的安全格局已經逐漸成形。
在這樣的國際環境之下,中國要對台灣動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中國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它現在更多時候是在政治與心理層面上施壓,而不是真的準備發動戰爭。
更深層的問題是在台灣內部。如果一個社會真正把自由、人權與民主視為核心價值,那麼許多建立在政治神話上的空泛觀念,例如「中華民族主義」,自然就會逐漸失去影響力。但目前這些價值還沒有完全成為社會的共同信念,因此台灣的政治仍然充滿矛盾與混亂。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政治力量本身又是透過民主制度被選出來的。他們之所以能夠存在,正是因為社會中仍有人支持這樣的思想。所以,問題的根源仍然回到教育。如果一個社會長期被某種歷史敘事與政治神話所塑造,那麼這樣的思想自然會一代一代地被複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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