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的記憶

文｜蕭伶伃​
前陣子，扭傷左腳腳踝。

對有在持續低頻練跑與瑜伽練習的我來說，是一件蠻大的事。畢竟短時間內無法進行需要運用腳踝的運動（也就是不大能運動，僅能散步了）。

回想起扭傷當下，是難以形容的疼痛感。一腳踩空的我感受到肌肉與韌帶頓時受到無聲卻劇烈的頓挫，回過神時，已經痛到站不起來，整個人攤坐在公園花圃邊。當晚隨即而來的是腫脹與刺痛感。抬腳睡了一晚後，刺痛感幾乎是消失了，但腳踝卻腫得宛若一顆肉包，取而代之的腫脹感。我坐在床沿看著圓圓鼓鼓的腳踝笑了出來，先生卻皺起眉：「這樣還能走路嗎？」

可以吧，一拐一拐地走。

我小心謹慎地讓腳掌接觸地面，避免疼痛突然竄出。事實上，每一次扭傷的當下，刺痛感凌駕一切感官，我總是難以在第一時間辨識實際的扭傷處。往往在隔日才透過姿勢變換的體感辨識受傷的真正位置。也在這個時刻，肌肉長出全新的短期記憶，以各種施力方式阻絕疼痛的發生。

肌肉的即時應對能力，往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悄然無聲地即刻裝備好自己。在那一刻，我甚至懷疑我的腳踝早已為了扭到的這一天到來之前，提早做了準備。

健身教練總是說：「肌肉不用就會流失。但只要你運動過，它回來的速度比從未長過肌肉的人快。」

這不禁讓我想起村田沙耶香在《便利店人間》以一種直擊人心的方式，描繪現代社會對個體施展的肌肉訓練。

書中女主古倉惠子在便利店中的工作，生活看似簡單而平凡，但她卻自大學畢業後，一口氣在同一家便利商店做了18年。這份工作成為惠子與外界連結的唯一管道。

村田沙耶香筆下的古倉惠子是一個總是無法與身處社會主流思路契合的人。在她的大腦迴路裡，存在著與主流世界無異的正義觀，然而，她往往比周遭的人更勇於展現她對立場的堅持，甚至超出了平衡的界線而顯得突兀。缺乏平衡能力的惠子，深知自己的奇異無法幫助自己在世

界上順利的生活著，因此，她開始以沉默無聲面對外界、收緊自己的核心、高度降低存在感。最終，在大學畢業那年，她並未轉入正職市場，她選擇以一個較為邊緣但安全的角色步入社會：便利商店店員。

在日本，便利店的打工者長期都是外籍留學生、移工或者二度就業者。便利商店以極普遍的形式存在在我們生活之中，在勞動市場中寬容又殘酷地承接著邊緣勞動者。他們可能有各種私人理由以至於無法找到更長期穩定的工作，卻也無法承擔更多風險，因此，便利商店成為他們的的勞動首選。

村田刻意藉由惠子以長達18年總是打工卻不轉正的「資深便利店員工資歷」，凸顯出社會化歷程帶給我們的肌力訓練。透過惠子的視角，我們得以窺見社會化過程中不可避免的代價——為了融入群體、追隨主流共識，個體不得不犧牲自我，壓抑自由，甚至抹煞那些與眾不同的特質。在便利店這個微型社會中，惠子以機械般的精準完成她的角色，卻無法真正被社會接納，因為她內在的特質始終與眾不同。她的奇異特質與行為，在他人眼中是一種威脅，需要被矯正或排斥。

事實上，惠子對便利店的依賴不僅代表著這是她肌力訓練後的「巔峰」，也恰恰是一種對抗社會規範的隱喻——她選擇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找尋存在的意義，而非完全屈服於外界的期待。

惠子在便利店的工作，像是肌肉的運作模式——重複、熟練，但也充滿無聲的抗爭。便利店成為她與外界的唯一連結，她壓抑自我、隱藏特質，甚至被社會視為異常。這種「犧牲自我」的過程，彷彿是社會對個體的一種規訓，要求每個人都必須遵循大多數人能接受的共識與方向。

村田藉由惠子的存在反映現代社會對一致性的極度渴求，同時提醒我們，社會化的終點不一定是幸福，而可能是自我的消失與異質的排除。

然而，正如肌肉擁有重建的能力，只要運動過，它的回復總比從未訓練過的快。我們總在壓力的日常中核心用力，縮小、彌平那些看似缺陷或尖銳的突起處；也在緊繃的日常縫隙中尋求某一段時刻的自我重建與復原。

《便利店人間》的惠子與我受傷的腳踝，都乘載著「活著就應該如何」的記憶，卻也隨時尋求可能的自我追求：適應與改變的過程固然艱難，但內在的韌性與記憶，會引領我們走向某種形式的重生。

肌肉記得的事，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