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意義的記憶＿＿不著陸旅館

文｜林彧
我告訴小孩，喂你來喂我有故事要告訴你：「從前的從前，有一個人，他呢喜歡爬樓梯，他就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地爬喲，一直爬一直爬，他說他喜歡一直爬一直爬到最高的地方。那兒有雲朵游來游去，小鳥都變成了有彩色的翅膀的魚，在白天吶，這太陽溜地從東邊滾到西邊，可是到了晚上呢，每顆星星都在樓梯旁的每一個房間的門口亮起了──亮起來就表示房裡頭有人，而那個人就一樓一樓數上去，他把每一盞燈都擦得乾乾淨淨的，一直擦呀擦地天就亮了。」

可是，小孩聽著我說：「有一天，那個人發現有些房間的門口燈不亮了，他就很傷心，因為他要走下樓梯再去尋找一些沒有壞掉的星星，他就很傷心，因為他再沒有辦法走到地上第一層，為什麼呢？哎呀！因為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經歷過的故事，還沒說完，樓梯也被時間切斷了，記憶被抽走了，故事的結局就下不來嘛。」

▇ 跳過去吧‧暗戀

躍過那條小圳溝是種考驗。清澄的溝水載著滿滿的陽光從我眼中流過，水藻衣下是否藏著水妖的綠手？在招搖？在扶擺，那種恐懼是絲條狀的，如果不能跳過門前這條溝渠，怕，那藻絲會纏住落入水中的腳踝。

叭噠！阿雄跳過。
叭噠！阿信跳過。
叭噠！阿耀跳過。
叭噠叭噠哩叭啦！童年跳過，門前一條悠悠圳溝，而記憶蘇然醒來──我壓根沒有跳過，三十年來始終不曾。

踩過溝上石板，我說了又說了說著你跳你跳該你跳過來。我已在對岸放下腳板探入涼涼水中，一群同伴雀鳥般由彼向我躍飛而安然抵地。我不能告訴：為何我沒跳過那條圳溝？那溝水清澈得可以看見文蛤，在卵石間張閤著靛色薄殼，可我就是不曾跳過那麼一條只有腿脛度的圳溝。

溝水日夜伴我長大，陪我走出村莊，流經山谷，匯入清濁兩條大溪，奔向西部平原，沒入灩瀲的海峽。但我為何不跳過那條窄溝呢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說。

水聲在屋前，水聲在屋後。三十年來就這麼盈然於身，終至寂然。喧囂的仍是那赤足的童年。

水在我腳下穿過滑過流過，如果喝住水流，是否只能映出那張瀏海垂遮粉胖的六歲？如果換成另一個人來俯視呢？終於我要窺探心井裡的止水了，丟一粒小石咚丟一粒回憶咚，等那漪圈漸闊漸散漸淡，又復平靜的井面現影了，那個讓我坐在懵懂的溝邊痴視良久的人。

是個從另外一個村莊來此習髮藝的女孩罷。她一直是那麼靜──從來不曾跟隔牆的我講過話──靜得像玉蘭花，在暖陽下悄悄地綻放，如果我是村野頑童，我定當攀爬擷取，可惜我太矮、太乖、太小，也太早熟了：我同時也發現一朵花有著濃密長髮的花是一種蠱惑。我喜歡看她，拿梳持剪的、吹風抹油的，我喜歡看她是否看到我在看她。不能轉睛。

所以，我不要在這岸玩跳溝遊戲，我要在另一端定定地瞅著她，藏著心事的小孩啊不玩跳溝遊戲的。最後一次看她，是在夏天將了，蟬聲自凍頂滾落，大家都還在跳溝，叭噠叭噠知了知了，暑假在起起落落的腳ㄚ子下響得好大聲。她還是那麼安靜，每一根剪下的頭髮掉落到塑膠皮地板的聲音都可聽見（隔著圳溝，透過貼有《反共抗俄》的標語、《小兒鷓鴣菜》、《烏矸標驚風散》的海報的玻璃門，她靜靜地為別個男人理髮。）而她看到我在看她，隔著小溝，在她受僱的店外，有一雙烏眸躲在那簇鬈髮下貪婪地噬食著她。她是知道的，有個她可以隻手兜起貼臉膩吻的小孩在端祥她，隔著至少相距十歲的陽光，她看到了，一個小男孩的心事，就在那不經意的揚臂回眸的瞬間，從錯愕到諒解，以至嫣然一笑。只不過是一個拂髮的動作罷了。

我看到了，她看到了我在看她。在她掠髮時順勢迴頸的畫面裡，那是黑鑽，那是玉石，那是象牙；而在弧形的胳肢灣有著象徵成熟的毛絲疏疏，我腳心撫著水中柔草，一種莫名的幸福，浮起。

才六歲，微微癢意留存三十年，溝呢是始跳不過的。

▇ 青春‧屠宰場

兩排鐵刀樹直直走下去，從廣興到鹿谷，鄉愁就是這麼一截曾是黃泥曾是石角然後是瀝青的馬路。而排鐵刀樹的羽葉遮著害羞的星空，偶有火紅鳳凰插翅飛出，就成了初中時代的心情。在那適合捕螢的夏夜，圳溝嘈嘈，南風習習，小半天那邊，是一塊鬱壘，一座龐巍的山嶺。兩個偎在樹下的小男孩，正擠著青春痘。

「我曾想用思念把心填滿，
像夜霧茫茫籠罩的故鄉。
啊，我又找不到一個方向，
今晚仍是吉他伴我孤單……」

阿柳的右掌有六指，撥弦時總額外冒出一顆音符，說這樣也好囁。瞇成兩條烏線他的長睫夾住少男初戀的淚珠，那首翻譯自日語的東洋歌，逗著阿柳青薄荷似的憂愁。

──真抑假？你敢有將批交予伊否？

從番薯崙的守墓人工寮傳來張宗榮的聲音：「悲哀悲哀、悲哀！悽慘悽慘，慘慘慘……」那是廣播劇的結尾了。我說，哎咱來轉去啦。

──你真正有將批交予伊，嗄嗯？

──幫你寫好了，塞到她的書包啦。

檳榔花香蒙著我們的家鄉，兩顆蠢動的心靈正不安地撩扒胸口那塊小炭火。熱呵。雷聲在烏黑的天空摔來摔去。

阿柳終於沒了童貞。幫他把信遞給高我們一屆的女生，沒多久，他們就在屠宰場旁的空屋內偷飲了青春的第一杯。「幹，親像在地動咧！」我看著他額頭，毳毫細細，痘頭嫣粉──不是說做了那事就轉大人了嗎？阿柳仍為他的痘子苦惱，坐在木欄上，我們望著田裡搖曳的鼠麴草，日頭下，一片烈黃的花床。青春是帶了點這種草腥味吧？我突然覺得喉頭乾渴。不會痛嗎？我說你們有沒有舖被子？

──頭會暈吶！

他說，明天你一個人來，躲在柴門外不要出聲，我讓你看看吧。那門邊我已偷偷挖了一個洞，你不要讓別人知道了，我跟她的事喔。他說，呼，會絞凜恂咧，爽啦。我偷偷挖了一個小洞咧。

那他右掌的第六根指頭呢？我說會不會癢？

──去問伊。

在小洞裡，那青嫩的肢體絞在一起，扭扯著。阿柳的背脊漾泛油光，上下左右搖晃著。蜘蛛網成絡，懸掛在杉木桁樑上，在那燠悶的屠宰場空房裡，是兩條十五、六歲的嫩肉在波動，在翻騰，在廝殺，氣喘連連。

驟雨欲來，斜斜的南風中，紫色的霍香薊都在搖頭。跨過多話的圳溝，是刺人的碎石子馬路，馬路上正有遊行的隊伍經過，喇叭氣炸樹葉，鼓聲震裂雲朵。我努力聽清楚了，遊行的隊伍高亢的歌聲。

「反攻，反攻大陸去……反攻，反攻大陸去……」

暑假結束。戲院關門，山村也沒落了，阿柳隨著他的礦工父親回基隆。淚別那天下午，我們看著稻埕的厝鳥，起起落落，啄啄幾粒遺穗，拍拍翅膀後，全都飛走了。

▇ 後來呢

小孩追問我。原因呢?
後來，我們都變成不快樂的大人，有些記持被光陰蒙蔽了，那樓梯就下不去囉。然後我就住在這不著陸的旅館，陪著不衰的故事，慢慢，老下去＿＿而那小孩，一直是，我。

____198?年作品，刊登於自由時報副刊。剪報不知流落何方，只剩當年請人代打的文字檔案，悄然地躲在磁碟中。

又，附圖中間偏左的小建築就是我鄉的屠宰場。由已故的謝省躬神父於50年代所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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