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出一條經過的方式，進入詩句流動的「曾經」
專訪 伍聖馨（Abus）

採訪撰文 ｜ 郭瀅瀅
攝影 ｜ 郭潔渝​
第一次見到伍聖馨，是封面拍攝當日。當美麗深邃的臉龐向自己迎面而來，不禁會好奇她的日常心思、她言語底下的情感。她是一位溫柔的母親，也是一位思想堅毅的女性。她柔軟的筆觸有著深刻的自我凝視，她的思緒經常翻騰，慣於手寫而非打字的她還得趕上字句在腦裡映現的速度。說是她意圖寫詩，不如說是詩句意圖被她以筆留住。

她的詩句柔軟又帶著凌厲，如她在提及那強勢主流文化下對作品的詮釋方式時，目光閃現的英氣。並非僅有婉約，她性格鮮明、柔美與銳利，也在本次的筆談裡呈現。




詩是與自己的對話，小說是與他人的對話

郭：您是哪時候開始寫詩的？當時的創作靈感來自於什麼？詩在您的成長過程中的重要性？

伍：記憶已淡，或是「開始寫詩」消融在一派眨眨閃閃的藍夜裡，仰面清楚見那些眨著的，但呼吸之間，就會來告別。至少還能在冊冊筆記本裡，抹抹塗塗，默出紙上的影，倘若遍地都黑暗了，那影還是屬於我自己。

郭：您過去也有創作小說，小說與詩對您而言，在創作的當下、內心狀態與主題的選擇有什麼不同？

伍：詩是與自己的對話，小說是與他人的對話，小說即使虛構也多有自己與周遭人事際遇，而有「那樣活過」的投影與移情，是以漸漸難以述說，令人感覺沉重。我寫詩快速，寫完兩袖清風，但小說總是推託拉扯，上演肉搏戰。寫小說時常淺眠半夜坐起續寫，天光才記得我活在人間，睡眠品質極劣，精神狀況當然縹緲超然，宛若魂體徐徐入夢為真實又忽而驚醒以為虛幻。虛實交錯，精神上的天淵之別影響著生活，自不待言，小說就擱著好長時間不寫了。




「原住民女性書寫」的雙面期待

郭：您曾獲獎的詩作〈戰在霧社〉，以不同視角書寫，當中有濃濃的「等待」心情，請談談詩裡關於「等待」這個情境。以及，您如何看待「原住民女性書寫」？

伍：「等待」已成為女性標籤化的心情波動，我從未分享此篇的書寫當下，因各自感之述之的評論讓自述不是多麼必要了。但我心裡還是有些不言及的，卻不是「等待」。遠方總是形成一點，直至奄奄一息，再凝視，也看不見結束。

分明是因為身分而被多次說起一篇篇，曾應邀稿書寫一篇詩作〈有此性別那堪更有別〉，我並沒有盡興的展現所謂的女性書寫，蜿蜒而來的有雌有雄，當一日一處一人，是的，我是人。但人生，自然為女，這是可以感激的，而且也是可以不禁失笑的。感激的是有淚可以隨意輕彈，不禁失笑的是終於也沒有眼淚可以流下了。原住民女性書寫，符合原住民族又要符合女性，雙面的期待，我坦然卻悵然。如落在小坑裡的雨水，既是活蹦亂跳的來，四周明明漸漸的縮小了，雨也彷彿願意就這樣似的。

郭：您的詩作〈選舉到了〉，當中直指了歷史記憶的被抹滅、殖民主義、資本主義下的拜物等，能否談論您對這些社會現象的看法與凝視？

伍：社會現象密密層層，交換模式來獲得依偎。也許贈與與互酬也許強制與教育也許武裝與信仰也許法治與貨幣，轉變為官僚式的主從關係與階層化，原住民族也擁抱著這些沉入，哪怕知道會面面相覷，也能閉了眼睛，不看兩腳的泥。陷入悲觀才能滿懷誠摯地提醒自己，物戀勿鍊。

不甘忘卻的反叛、透過書寫拿回話語權

郭：您的詩集《單．自》的命名緣由？《單．自》裡的詩名非常獨特，都是單一字詞，為何以單詞命名？此詩集裡，您是否有至今在心裡仍非常深刻的詩作？

伍：書寫的習慣，先有文而無題，全都給詩作一個題名，自然懶散。還好即使懶散，性格還是爛漫的，依著文直接感受的霎那，快意一字，瞬間成印象，是種即興，並無揣度。以詩為日記，當下感深，但日子翩翩，篇篇也成火光一閃，若不看註記，倒也會忘了當下際遇所感所思了。

郭：您詩作末端的註記，內容有書寫的原因、感懷或是觸發詩意的真實生命經驗，讀來非常能讓人接觸到作者本身。請再談談您的「註記」，將詩語言與隨筆、紀錄性的語言並存，對您來說意義是什麼？

伍：有位從來沒與我對話的學者說，我詩作裡的自註是不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