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崖攀行——​吳音寧的信念與行動

採訪 ｜ 許麗玲、黃智卿
撰文 ｜ 許麗玲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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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吳音寧、走讀濁水溪

為了專訪吳音寧，今晚入住西螺鎮上的商務旅館。夜色中車子行經鋼鐵桁架造型的西螺大橋，橋下是全長180多公里的濁水溪，這條台灣最長的河川因為夾帶著大量的泥沙而得名。

濁水溪下游在西部平原沖涮出許多支流和肥沃的沖積平原，濁水溪沖積扇也是台灣面積最大的沖積扇，範圍佔彰化縣及雲林縣的大部分，更是台灣重要的農業生產地區。

根據彰化縣政府農業處的資料，彰化縣一半的土地都用於農業生產：雞蛋一年可生產供應約35億顆，全台平均每2顆雞蛋就有1顆來自彰化；牛奶年產逾11萬公噸，平均每4瓶就有1瓶來自彰化；縣內葡萄產量居台灣之冠，產量更佔全國近50%。

早年臺灣稱港口交易的商業工會為「港郊」，台語中常見的：「頂港」、「下港」，指的就是以濁水溪為界；河流北面的港口為「頂港」、南面的港口稱為「下港」。頂港、下港各具不同的農、商經濟型態和人文風情，形構出濁水溪兩岸獨特的水土與人文樣貌。被喻為「母親之河」的濁水溪，可以說是承載了台灣歷史記憶的「大河」，要了解吳音寧必得走讀一趟濁水溪。

吳音寧的家鄉溪州位於彰化縣最南端，這個地名源自濁水溪下游的兩條支流：東螺溪與西螺溪之間的氾濫平原，「溪州」就是「溪上的沙洲」。從小在父親的書房中閱讀各式書籍和黨外雜誌，吳音寧的大學志願只填寫法律系，因為她「想要成為一名人權律師」。大學畢業後她沒有從事法律相關行業，而是到報社擔任編輯，沒多久她辭去媒體的編輯工作去到美國。在偶然的機緣下和表哥一起進入墨西哥探訪「查巴達民族解放軍」(EZLN)自治區，因而撰寫了《蒙面叢林》一書報導了這段經歷。

這本書的字裏行間呈現出在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的運作下，墨西哥原住民被剶奪土地的命運悲歌。這首土地與人民的悲歌不只出現在墨西哥的叢林，二戰結束後它也在世界其它角落陸續響起：歐美國家的城鄉差距伴隨著越來越巨大的貧富差距；發展中國家先後成為世界工廠之後，也付出環境污染、農民消失、鄉村空化的巨大代價，台灣不例外地也在相同的命運列車上急速行駛。

台灣的農業悲歌在2003年底，被一連串的「白米炸彈事件」給敲響：來自彰化25歲的年輕人楊儒門，先後在公共場所放置17顆「白米炸彈」，他要求政府正視農民生活困境。當時台灣的民主政治已經進入政黨輪替的第三年，但是，無論政黨如何輪替，農民的生活永遠是最先被犧牲卻也是最後受到關注。

楊儒門事件讓吳音寧深受震撼，2005年楊儒門入獄服刑後，吳音寧和他書信往來，並將楊儒門的信編輯整理成《白米不是炸彈》一書。同時，她也翻閱大量資料、爬梳臺灣五十年來的農業發展史，在2007年出版《江湖在哪裡？——臺灣農業觀察》25萬字的巨著。

這之後，吳音寧留在自己的家鄉，幫忙當選溪州鄉長的表哥，2010年她進入溪州鄉公所擔任秘書。鄉公所秘書的薪水微薄，但吳音寧全心投入，她對於農村大小事能夠如數家珍，並且也帶動了不少改變：

例如「田裡的營養午餐─溪州鄉立托兒所在地食材計畫」，將食材標案的決標制度從「最低價標」改成「最有利標」，讓三百多個溪州的幼童可以吃到豆漿、蘿蔔糕以及在地的蔬菜和稻米，取代原本由食品供應商提供的香腸、沙其馬和餅乾。看似簡單的改變，其實串連了相當多的人力與物力，但也建立了從幼兒飲食健康到食農教育的最佳典範。

2010到2012年間吳音寧以及她的父母還致力於「國光石化」和「中科搶水」的反抗運動。一方面，她在體制內的鄉公所推動改變，但同時又跳脫體制，反對政府不顧地方需求所進行的開發案。

成功擋下兩個開發案之後，2013年，吳音寧協助成立社會企業「溪州尚水農產股份有限公司」，促成更多的農民進行無農藥的友善耕作，並幫忙推廣銷售。

2017年6月吳音寧接受農委會主委陳吉仲的邀聘，擔任台北農產運銷公司（簡稱北農）總經理一職。

作為全台最大產銷蔬果平台，北農經營權牽涉的不只是蔬果銷售，而是長期以來被把持的龐大利益與權力結構。吳音寧一上台就遭到國民黨市議員質疑她是否看懂財務報表，她回答：「我有認真學習」，這句話被放大詮釋為：「坐領250萬年薪的實習生」，而2018年2月爆發的「北農事件」更讓她飽受各種不實的指控與攻擊，她也在2018年11月離開北農總經理的職位。

離開北農之後，吳音寧繼續推廣溪州的有機栽種，並著手寫作。

今年6月14日，民進黨召開的立委提名「民主大聯盟」記者會，宣佈徵召吳音寧參選2024彰化第三選區立委，記者會上她以清𥇦、堅定的語氣再三說著：「我回來了！」

父母都是教師退休，父親是得奬無數的鄉土詩人。出生並成長於家鄉的吳音寧除了原生家庭提供的環境之外，她的人格養成也與濁水溪沖刷而來的肥沃黑土平原有關。

從學運到農運，從關懷南美洲雨林原住民到台灣農村的處境、從環境生態到人文生態；從彰化溪州鄉長秘書到北農總經理及至參選立委，吳音寧的信念與行動有哪些堅持與轉變？

接受民進黨徵召成為彰化第三選區立委候選人，面對競選對手在地數十年的龐大財力與勢力，經歷北農事件的抺黑，吳音寧為什麼再度選擇投入政壇？
查閱維基百科，吳音寧的身分是：女性作家、農村運動工作者與政治人物。實際接觸她，我們看到一個具有行動力、思路清晰、貼近土地又具文采的女性，她清澈的聲音、溫和的語氣中帶著某種不屬於語言本身的堅持。

閱讀吳音寧的著作，無論是報導文學或是詩篇的創作，她是一位才華洋溢且具有人道和土地關懷的作家。除此之外，她還是地方創生的重要推手，她影響了一群年輕人住到溪州或是附近的農村，這些來自都市或是返鄉的年輕人，他們都受到吳音寧的影響，除了一起參與抗爭之外，也投入無毒農業的耕作或推廣。這群年輕人沒有固定的組織或團隊，但是共同理念形成的默契，呈現在一年一度的「溪州黑泥季」、老屋民宿或是有機耕作與農產品銷售等等，這群年輕人也將經驗分享給隣近村落，協力其它有心在農村安身立命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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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的發生都來自眼前這個帶著笑容緩緩訴說家鄉種種的女性，如果要用一篇文章來解讀吳音寧，那應該要從她的原生家庭、家鄉的水文、土地和地方歷史說起；而貫穿其間的應該就是滾滾流動的濁水溪！

濁水溪的江湖

2013年公視導演陳添寶耗時3年拍攝濁水溪的記錄片，他發現濁水溪的上游清澈、中游「變臉」，到了下游竟出現人河爭水的慘烈狀況，導演感嘆：「濁水溪是條荒謬的溪，源頭竟是間廁所。」

這是一條深刻影響臺灣農業、人文、生態與政治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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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中看得到美麗的山川，但也看到千瘡百孔的生態環境：從源頭荒謬的污染，一路往下的工程開發、水霸、攔河堰等等，到了下游含沙灰黑的水面，分不清是肥沃的黑泥還是污染，因為濁水溪下游正面臨工業區、畜牧業的廢水排放問題以及日漸沙漠化的河床等等嚴重的河流生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