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周美玲導演
從《流麻溝十五號》到《Q18》

採訪 ｜ 黃智卿、郭潔渝
撰文 ｜ 黃智卿

前言

周美玲導演依約出現在編輯部時，纖瘦的身軀仍帶有青春的氣息，歲月在她身上的影響不多。她直言不諱，毫不猶疑的回答各種提問，如同她拍攝《流麻溝十五號》是「直球對決」敏感的政治與歷史。訪談從登山的話題談起，周導提到她為了拍偶像劇《失去你的那一天》，曾在2015年把整個劇組拉到嘉明湖拍攝，其中的意志力及執行能力令人印象深刻，也正因為如此，造就了現今的她。問她怎麼會接受編劇上嘉明湖這樣的劇情，她大笑說：我就是編劇呀。一般人將登上百岳視為挑戰，周導對於帶整個劇組上山，則是一派俐落輕鬆的說，就規劃安排啊，不過她隨即笑說，還要溫柔的打氣，鼓勵團隊，一起達成任務。最後，導演說到「所有的人下來都很感恩，感恩上蒼，感恩天地，感恩他們活了下來（笑）。恨導演是一件事，但是感恩宇宙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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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專訪的攝影場景選定在二二八公園。拍攝過程中，周美玲回憶道，2003年她的第一部同志紀錄片《私角落》，是在二二八公園的戶外舞台區公開播放。當天是第一屆臺灣同志遊行，她與遊行主辦單位合作，在公園播放了這部限制級的紀錄片。「同志」題材是周美玲的電影特色，哲學系畢業的她，不僅讀很多書、對宇宙的真相感興趣、著迷於青少年的純粹、參與社會運動、關懷同志議題、關心台灣的未來，以上種種都內化在她的電影裡，從同志電影到白色恐怖的《流麻溝十五號》，到量子科幻《Q18》，我們見到溫柔說故事的「周美玲」，也在訪談裡，看見更多面向的「周美玲」。​​


​為《流麻溝十五號》做的三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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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最近我的父母二刷了《流麻溝十五號》，我相信有很多人和我父母一樣，心被觸動到了。以這種題材來說，能衝到這樣的票房，是叫好叫座。導演你覺得叫好的原因是什麼？另外，最近又出現一些不同的聲音，例如苦勞網就有批評的文章，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周：叫好不叫好，是由觀眾判定，我沒有辦法替觀眾回答。但我的確早就準備好了電影要說的事。第一個，我要先洗掉大家對白恐電影的印象：很多人「不敢看」或是「拒絕承擔歷史的壓力」，所以我發的的第一篇短文就先說：請放心，流麻溝十五號絕對是我拍過的電影裡，最溫柔的一部。我不希望它是一個會讓觀眾覺得很有壓力的電影，所以我強調它不血腥，也不暴力。
我下筆跟下刀的點，是針對年輕人去溝通，而不是針對七、八十歲以上的受難者家屬，也不是為了要去伸張他們的什麼。我不會在這麼沉重的題材上，選擇用「硬」的態度去說故事，相反的，會拿出內心最軟的那一塊，先讓大部分的人卸掉心房、先讓一些觀眾願意進來。

第二個，我知道會引起的紛爭，一定是歷史詮釋權，我只能說，電影絕對有所本，是根據史實、面對歷史，誠實改編。當然，作為一部電影的導演，一個leader，我要做的考據功夫，絕對要超越一般讀者，甚至不輸給文史工作者，因為除了文字史料，我還要考究服裝、道具、語言、族群，以及當時的生活細節，否則時代感會經營不出來。最簡單的考驗可能是：當電影畫面呈現出來時，難道不會有人拿著老照片來檢視哪裡拍不對嗎？所以我們的功夫要做到這麼細，不然怎麼去抵擋網友們的攻擊？

但除了考據的功夫之外，更重要的是，如何說好一個故事。因為「說故事」比「說道理」更重要、更好溝通，在說故事的過程中，道理必須被我們埋進戲劇裡，去訴諸觀眾的直覺，這是最有效的。所以觀眾進來看電影，你只要跟著三個角色、三個女生走下去，就可以輕易理解這個故事（而不是在上歷史課）。至於歷史為何如此產生，我把造成這一切歷史苦難的背景，埋了一些線索，讓有興趣的人去爬梳，而它不影響你看電影時的流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