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文｜郭瀅瀅

​1.
山裡，午後的浴室。
 
熱水淋遍全身而意識恍惚。玻璃窗外的事物，卻在眼前清晰了起來。一隻壁虎與飛蛾，停頓在窗的兩端，彼此的距離連成一條對角線。
 
該不該晃動玻璃窗，阻撓一場可能的食物鏈？我猶豫的當下，壁虎飛躍似地撲向蛾，含住了牠半個身軀。蛾的翅膀在壁虎臉旁拍動著，猛烈而急促，壁虎則咬得更緊而奮力甩頭，企圖撕裂蛾的身軀。
 
遠方的樹叢在風裡搖曳。午後的斜光灑下，將玻璃窗染成了一片金黃色。壁虎在金黃色裡背光，晦暗的腹部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在起伏間推動著生存的本能。而蛾以殘餘的身驅扭動，在掙脫之間奪回生命的延續，直到喪失意志，翅膀不再緊附身軀，剩下純粹的神經性抽搐。
 
規律顫動，在生命最後的靜止裡。
 
我凝視著壁虎剛伸展過的頸部，與鼓脹的腹部。忘了自己正淋浴。一身赤裸。眼前的一切也赤裸。赤裸的壁虎、赤裸的蛾，赤裸的生死循環。
 
我在受光之處而牠們在光的背面。一切都是黑色的。一切以剪影之姿動作著。
而隔著一道玻璃窗凝視的我，也只是壁虎眼裡，模糊的剪影。
 
2.
家裡，晚上的浴室。
 
水落在皮膚表面的瞬間，我從睡意裡醒來。彷彿第一次淋浴，水，有著記憶裡沒有的質地，像是從遙遠的地方湧出，柔軟而綿延，滑落到我的腳下。我踩著它，卻覺得我們不再分別，我隨著它而延伸，雙腳既佇立在此地，又通往我不知道的去向。
 
褪下的紅浴袍靜躺在籃子裡，彷彿在睡眠裡呼吸的生命般，獨立於世界之外，也未曾屬於我。它泛起金色的光暈，而光暈裡蘊藏屬於自身的秘密。秘密，在紅色絨毛的呼吸裡，以微弱的光芒湧動。
 
湧動在自身的靜止裡。
 
一道道無形的目光向我投射而來。安放在架上的杯子、毛巾與衣物，彷彿向我逼視形貌內裡的本質。當我回應目光且逐一凝視，它們便以赤裸的姿態在我心裡浮現，並以各自的色彩訴說著「形式虛幻，赤裸永恆」。它們誕生於赤裸，便永久在那。
 
我彷彿被賦予了一雙全新的目光。我離開浴室，而電視的噪聲依舊，眼前的一切也一如往常，沒有光暈、沒有自身的秘密與呼吸，也沒有逼視而來的目光，只有與我互動的，靜止的記憶。我思索浴室裡的一切，而身上的紅浴袍卻躍入了心裡並嘲笑著，笑我將它展示的光芒僅當作一段回憶、一場閃瞬即逝的經驗，就這樣回返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