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自黑夜深處—不可見的小王子

文 ｜ 郭瀅瀅

並未眷戀過兒時讀過的《小王子》，卻在近日重讀的時候眼眶泛淚，也許是因為語言的平實，反倒勾起最純粹的情感與被詞語表象遮掩的內在深處——裡頭是個未經社會制約與約束的心，而與它相應的詞語，也許正是簡單的。《小王子》以簡單詩意的語言隱喻了生命、死亡與孤獨，以及對「消逝」的哀傷——純真的心的消失、「純粹」在功利氛圍下的凋零、喪失愛與生命力的人性、「肉眼不可見」之更崇高意義與價值的衰微及夢想的殞落，是作者聖修伯里對現象與人性銳利的注視，與最溫柔的批判。
 
我以六張照片傳達文本裡的核心意涵、以我特別有感觸之處為靈感創作，包含小王子對玫瑰的愛與責任、思念與牽絆；玫瑰對愛的索求與強烈的自我意識；惡之元素與它的侵佔（在文本裡，聖修伯里以「猴麵包樹」為象徵），它於我而言是重要的概念，不僅揭示了聖修伯里所處的二戰背景，也呼應了當今的侵略行為、破壞性力量的主宰與擴張、善惡之混淆。
 
而小王子在黑夜裡「不知來處」地現身，即使遇見了相互對談的他者，最後仍在黑夜裡消失，彷彿每日的夜晚，我們獨自向世界告別且不知去向，也是生命旅途終點的體現。而離去之前，小王子認為軀體太沉重而毫不眷戀的捨棄，也如同聖修伯里在法國戰役時寫下：「死亡，在這團混亂的局勢中，已不算什麼」，彷彿透徹地了悟現象的虛無與貫穿其中的本質，並在黑夜的深處，找到了自身的歸屬——那最初與最末的「不可見」。

​

自黑夜深處—不可見的小王子 ​石秀淨名


〈1. 愛與牽絆〉
 
氣泡牽絆氣泡
星球牽絆星球，飛揚呢？誰吹來了誰
愛的，賭氣的流浪和一株玫瑰的等待
 
「在氣泡的小星球上，只需要把椅子
移動幾步，便可以看見四十四次日落
那一天你是不是很憂傷？」
 
地球上的小王子和他的B-612
行星，她來的時候是顆種子，你知道
那可能是猴麵包樹，也可能會有幻影
奇蹟般的從那兒蹦出來⋯⋯
 
蹦出來的不是
草叢裡一圈花瓣，到夜裡又靜靜凋謝
是紅色的幻影，是奇蹟的使喚人的愛
 



〈2. 惡之侵佔〉
 
猴子不吃麵包，但繁殖力
足以侵佔地球？這我不知道，但是當心
猴麵包樹吧！孩子們，這是一種惡之樹
 
惡！小王子偶爾從回想中透露，他自己
在第三天
「真的嗎？綿羊吃小灌木嗎？」
「那麼牠們也吃猴麵包樹嗎？」
不！不！即使他帶一群大象回去，氣泡
也似的星球也吃不完一棵猴麵包樹⋯⋯
他笑了：「那麼我們得把大象一隻一隻
疊起來才行。」
「不過在還沒長大之前，猴麵包樹也是很小的。」
「嗯，那是紀律的問題。早上我替自己
梳洗，也應該漱洗一下星球似的泡沫。
泡沫。星球。它們的幼苗和玫瑰的幼苗
也很像，一旦辨識出來，我就要動手，
否則它會遍佈各處，它的樹根會狠狠，
鑿穿整顆愛與牽絆⋯⋯」




〈3.騷動，最後的愛慾〉

「尚未感到的死亡之苦，這遙遠的
死亡之苦，精煉了他們的快感。」


六月桃過後，是水蜜桃，飯後我在吧檯
這看的是中午的枕頭山，不是得回眸的
直立窗後頭的翠綠遠山，是更濃郁有著
山凹陰影的⋯⋯


曾經的古戰場。


毛髮茂密的謙虛腹部，這裡即將被
被殘忍地切開⋯⋯
中尉悍然起身，用力摟抱妻子因為
悲傷與流淚發軟的身體。兩人瘋狂
互相廝磨左右臉頰⋯⋯
叫喊！從高處，跌落地獄，從地獄
得到翅膀，又再次飛翔⋯⋯
猶有青色刮鬍痕跡的臉頰閃耀柔和
的燈光，粗壯的脖子，隆起的肩膀
彷彿兩枚盾牌合在一起，他的壯碩
的胸膛，橘紅色的乳頭，體毛柔軟
敏感地叢生，香花
燒焦似的氣息，伴隨現在不停的搖
搖晃⋯⋯


最後一次交歡，中尉把檯燈的罩子
往後推開，把燈光橫拖
這行文字彷彿
以隱形墨跡寫滿虛空，無形無相的
一切從美人尖
安靜，冰冷的額頭開始，最後一次
交歡




〈4. 軀體〉
 
在我聽見
你微小聲音的那個早晨，天剛亮
就一週前，拜託幫我畫一隻綿羊
在我飛機引擎壞了，逼急降落之後
你一個人早在撒哈拉沙漠，行走
當你臉紅的時候，當你金色的甩頭
在我像泡沫一樣的星球上，有一朵
有一朵花，她總是先開口，說話
在我聽完商人的故事，終於也喝光
身上的最後一滴水，要是我能輕鬆
悠閒的走向一泓清泉⋯⋯
這是飛機失事的第八天，我的朋友
狐狸，小傢伙！這和狐狸什麼關係
即便一個人快死了，有個朋友總是
好的，啊！他從來沒餓過沒口渴過
他只要一點點陽光就夠了，我嘀咕
 
「我也渴了！我們去找一口井吧。」
「你也渴了？」（奇怪？）
「水對心靈，也是好的。」
 
星星很美因為那裡有一朵看不見的花
沙漠也很美，小王子又說，在月光下
 
然後，我抱上忽忽睡著的
小王子，一星火苗和氣息
除外，看不見啥也聽不見
 
我抱著的只是一個軀體，重要的東西
是眼睛看不見的。我就這樣走著，天
剛亮的時候，我發現了那裡有一口井
 
為什麼沙漠有這麼一口像村子裡的井
樣樣現成，轆轤、水桶、繩子，還有
咯吱咯吱的響聲，小王子說：「我們
把水井叫醒了，它在唱歌呢。奇怪了
人們在一座花園裡，種了五千朵玫瑰
卻找不到他們要的？」
 
日出時分，陽光把沙漠染成一望無際
的蜜糖色，可是我的心怎麼會有悲傷
 
「你必須遵守你的承諾。」
「什麼？我忘了什麼嗎？」
「你答應為我的綿羊畫一個口套，我
對我的花，要負責任的。」
 
喔！我想起來了，那時小王子還說：
「你畫的猴麵包樹看來像捲心菜。」
「你畫的狐狸，耳朵看起來像角。」
「而且我來地球，明天就一年了。」
「我落下來的地方，離這兒很近。」
「你該回去工作，修好你的引擎。」
 
那一口井旁邊有一堵破牆，翌日傍晚
我看見小王子腳懸空中，坐在那上頭
說快一點，攝影師以擊碎瓶子很藍色
的代表蛇的襲擊，一道黃色的光閃過
他的腳踝，小王子沒叫出聲來，他像
一棵樹那樣輕輕倒下，因為是在沙漠
所以無聲無息
啊！這是棚拍
成堆的黑底，藍色琉璃，尖銳的散置
 
「你忘記了嗎？不是這裡。」
「嗯，是今天，但不是這。」
「你去那時我留下的腳印那裡，等我
今晚我會過去。」當我望向牆腳，蛇
像噴泉的水花漩入沙裡，發出金屬的
聲響。他憂傷的看著我，雙手繞著我
的脖子，他的心跳就像垂死的鳥兒：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跟蛇說話？」
「真好！你找出了引擎的毛病，可以
回家了。我也一樣，今天要回家。」
 
「可那兒，好遙遠⋯⋯」




〈5. 最後的旅程〉
 
「可那兒，好遙遠⋯⋯」
我緊緊把他抱在懷裡，他卻像掉進
深淵似的，拉不住，是的！他彷彿
茫然漭然失落在遠方，一邊凝重的
對我說：「我有你畫的綿羊，裝羊
的箱子，還有口套。」
 
「小傢伙！你怕⋯⋯」
「今晚，我會更怕。」對我，他的
笑聲是一泓清泉，除了是銀鈴一般
 
「重要的東西是看不見的。」
「我知道。」就像那朵花一樣使得全部
所有星星都開滿了花，甜蜜的花，當然
也使得所有星球就是泡沫，泡沫是星球
 
「因為那個咯吱的轆轤和拉動的繩子，
你給我喝的水就像音樂般的美妙，而且
滋味甜美。」
 
「可惜我的星球太小了，沒辦法指給你
看，指向誰或什麼。」
 
「也因為這樣！你會愛上所有的星球。
泡沫。花和小孩。甚至所有看不見的，
東西。」
 
「那麼，你還會覺得路很遙遠嗎？和著
飄然的金黃色圍巾，伴著你從來的金色
捲髮，狐狸眼中風與回憶，送來的黃色
麥浪。」
 
再一次，他笑了：「這就是我送給你的
禮物！我會在你，看不見的，一顆泡沫
星球，星球泡沫上笑，就好像我送你的
真不是星空，真不是，是無限叮噹響的
小銀鈴。」
（從深淵到星空，從哀傷到銀鈴⋯⋯
所有這些為何不是夢，能醒來的夢？）



​
〈6. 回歸，黑夜深處〉
 
「今天晚上，你不要來。」
「蛇是惡毒的生物，牠有可能為了好玩
咬你。」
「還好！牠咬了一口之後，可能沒有了
毒液。你別來，你會難過，我會像人類
死了一樣，但那不是真的。」
 
（我沒說話。）
 
「那兒太遠了，所有的泡沫，尚未啵的
一聲，幻滅，都會越飄越遠，來不知道
來處，去不知道去處，當下又有誰在？
在哪兒？就只是個幻，所以我不能帶上
這個軀體走，太重了。」
 
（我沒辦法說話。）
 
「放心！我會很好的。我會和你一樣，
看著所有的星球有如泡沫一般，所有的
泡沫都會有個轆轤生銹的水井，所有的
星球都會倒出甜美清涼的水給我喝。」
 
（我沒說話。）
 
「你看這多麼好笑啊！你將會有五億個
小銀鈴，我將會有五億個那口井。」
 
「你知道的，我的玫瑰有多麼脆弱，她
有多麼天真，她只有四根刺要用來抵抗
這個世界。」
 
我坐了下來，因為我再也站不穩。
 
「就這樣，沒別的。」他仍有些游移，
然後他往前一步。這時候，有誰美麗的
一擊，直覺似的按下快門。藍色的回歸
黑夜深處。
 
後來，我才想起，我竟然
沒給綿羊的口套畫上皮帶

25首入選詩作

1. 〈解連環〉謙成
2. 〈請求〉趙啟福
3. 〈愛與牽絆〉肚難躲公爵
4. 〈露珠〉
5. 〈愛的星球〉丁口
6. 〈上升的泡沫〉 許哲偉
7. 〈緊隨之痛〉語凡（新加坡）
8. 〈泡沫〉 曾恕梅
9. 〈愛與牽絆〉 林振任
10. 〈惡之侵占〉 邱郁芳
11. 〈為什麼你只愛玫瑰花〉扶疏 林依儂
12.〈不見光的夜〉丁口
13.〈玫瑰花的希望〉曾恕梅
14.〈找到〉語凡（新加坡)
15. 〈瓶〉慕夏
16.〈遺留的玫瑰〉林振任
17. 〈宇宙碎片〉語凡（新加坡)
18. 〈燃燒碎裂〉 江郎財進
19. 〈讓眼瞳坐近，聽星星發亮的聲音〉 江彧
20. 〈童話〉謙成
21. 〈最後的旅程〉 王恭瑩
22. 〈細枝末節〉季六 郭選文 
23. 〈完整了黑夜〉 高朝明
24.〈我回〉語凡（新加坡)
25.〈愛與牽絆-六首組詩〉 游鍫良